離開一個人
背泥羊
本名楊帆,1990年代移居日本,著有詩集《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時憂傷》,作品發表在《鍾山》《鴨綠江》《香港文學》《天津文學》《青島文學》等刊物,多次獲獎。
小旗坐在浴缸裡翹起大拇指,讓結痂的傷口露出水面。
水面淡淡蒸汽繚繞,像起霧時無風的海面。水腫的皮膚環抱着深咖色厚厚凸起的結痂,像沙灘簇擁着荒島礁石。去泰國旅遊時有個景點叫海盜島,坐船前去,就是在水霧蒸騰的海面突然出現一簇礁石,神秘詭異如同這般。
紅腫說明傷口正處於炎症對抗期,免疫細胞大軍跟外敵細菌部隊應該正在島上展開激戰,小旗還沒有口服消炎藥,沒有科技狠活參與的戰爭必是原始的,戰馬嘶鳴,刀弓箭戟近身肉搏。
小旗凝視着結痂島,感覺自己的眼睛太大了,大到比太陽更大,遠到島上的廝殺聲永遠不可抵達耳膜。
戰役的成敗,只能憑痛感去判斷。小旗想疼痛如果一天比一天減輕,就是免疫大軍旗開得勝,便不必去醫院,反之則需要高科技武器支援。小旗很久沒有受此種嚴重程度的外傷了,她想對傷口淡然處之,但腫痛卻總在掀起一浪一浪的波瀾。
死去的皮膚細胞混合着凝結的血液堆積而成的懸崖峭壁粗糙又不規整,臨岸的邊緣有一處突兀出來,微有抖動下面就形成回流窩,那裡看上去是一個不錯的釣點。小旗撇開島上的戰役,細看那個釣點。站在崖端,揚竿向下拋投,查十個數以後收緊虛線,然後小抽搖輪慢慢搜索,這麼深的水域應該會有大魚上鈎。
如此遼闊的深海,自己的腳在下面算得上海溝沉船,是很好的藏大魚的結構,就別釣上來石九公了,來一條六指寬的大刀魚,或者咬口兇猛的海鱸吧。
浴室門被敲響了。
小旗家鬼子在外抱怨道,孩子的媽,你進去很久了,還沒有沖淋浴的聲音,你是暈倒在裡面了嗎?
小旗說,你才暈倒了呢!
鬼子說,沒暈倒你在搞甚麼名堂?你在家待一整天不洗澡,為甚麼要等我下班回來的時間跟我搶浴室?
小旗看着水面的結痂島,說,我手壞了你不知道?手壞了不能洗頭髮了,在這個時間洗澡是為了等你幫我洗頭髮。
鬼子說,你手壞了我哪裡會知道?既 然如此,等你洗頭髮的時候叫我吧。
小旗手壞了的事情,鬼子還真是無從得知。他們分房睡覺,共用一個餐桌卻不在一個時間吃飯,是同一屋簷下可以不對視的兩個人。
一個人的手指壞了一根,其他手指完好能動卻跟傻了一樣,整隻手近乎癱瘓,像根木棒子再完不成任何靈巧的配合。鬼子看着小旗舉在一旁的傷口結痂紅腫的手,一面幫她揉搓着頭髮上的洗髮露,想這個女人的手會受傷,八成跟突然跑去釣魚有關吧?他心中這樣分析嘴上卻甚麼也不問。兩個人捆在一個屋簷下數十年,能和平共處不爆發戰爭,制勝的法寶就是對她的事情視而不見閉口不言。但他不禁還是在心中暗暗感嘆,一個天天窩在家裡除了買菜樓都不願意下的人,會突然跑去海邊釣魚,真是活久了甚麼事情都會發生。
管丈夫叫鬼子,小旗是跟她學的,她叫離婚的日本人前夫,俺家鬼子。
小旗似乎認識她好多年了,卻不記得是怎麼認識的,只彼此知道是中國人,有說不清的熟悉感。她們偶爾會在超市買菜時遇見,說話也就限於簡短交流一下今天甚麼東西便宜,然後轉頭在各自的視線裡消失。她的面孔和身體從茫茫空氣中拉近清晰起來,極其意外的。
一天,也是在超市買菜,小旗碰見她時,她已經結算完了。小旗剛去,她有點突兀地拉住小旗,要把口袋裡的番茄分一半給小旗。
她說,今天番茄便宜啊,一千一箱不能不買,可是又吃不了這麼多,正好遇見你,給你一半,你就不用買了。
見小旗遲疑,她堅決地把一個個番茄往小旗的雙肩包裡裝,補充說,我現在一個人了,離婚了,剛從家裡搬出來了。
小旗聽見離婚二字,內心一震。之前總會在家庭婦女買菜的時間段遇見,並且每次她買的食品也很多,可判定她是個多口之家的家庭主婦。小旗不禁慢下了本打算一帶而過的節奏,認真地看她。
她的目光只在手中輪轉的番茄上,微鬈的短髮隨着番茄的移動在運動衫上拂動,但似乎也看到了小旗不一樣的目光,悶頭淡然地說,我現在還住在這附近,租了房子,去打夜工了。上一天休息兩天,空閒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