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舒眠主義(外五首)
楊小濱
耶魯大學博士,現任中研院研究員,台灣政治大學教授。歷任密西西比大學、威尼斯大學、加州大學戴維斯校區、特里爾大學等校教授、研究職務。曾獲現代詩社第一本詩集獎、胡適詩歌獎等。著有詩集《穿越陽光地帶》《楊小濱詩×3》《到海巢去》《景色與情節》《洗澡課》等,論著《否定的美學》《中國後現代》《欲望與絕爽》《搵學·爽意·驅力》等。近年在東亞與北美各地舉辦「後攝影主義」、「後廢墟主義」等藝術展。
我一頭扎進了盪氣迴腸,
漂流,聽剪刀的搖籃曲。
隧道裡飄搖着沒穿褲子的雲,
在傷口裡,剛吹了一段口哨
就發現水蛇逃得更遠,
絲毫不顧里程碑的驚險。
里程碑假裝成界碑,
不讓我盡情彈跳,除非
我從月亮上醒來,
還能認出梅雨季的外婆橋。
沒料到連月亮也成了懶月亮,
一首小曲還沒哼完,
水蛇已經抽身離去,彷彿
總有追兵高歌凱旋進行曲。
原來,我也不過是
自己身上的軟殼蟲,
比起水草來,更像是
還沒出生的巧克力鬼魂。
地獄警鐘指南
你只能擁有二十分鐘的黑暗。
最初,是木魚提醒你:
安靜也會吞吐巨大的哈欠。
但你不甘心輸給宇宙的心跳,
你用篤信忍受嗚咽潛水艇。
群星砸過來的中途,你以為
那只是黑道在外太空火拚。
機器的夜市裡,誰也沒料到
齒輪也能嚼出半個黑洞。
最晚醒來的是鐵錐,捅破的
不只是靈魂的窗戶紙。
感謝釘子也不再沉默,
敲出一張赤裸裸的破地圖。
讓你迷路時能認出廢墟的方向。
宜家小夜曲
月亮升起在天花板上。
挪威的,哦不,瑞典的
森林啊,天涯也就五十度灰。
剛剛好還沒到黃昏。
要不你也可以試試,啜一口
蠶絲被的鮮奶,就像
一個濕吻,很快結成了冰。
五十度灰,如此蕭瑟。
一曲秘密就藏在牀下。
森林長出了耳朵,
卻讓長毛兔聽到房間的呻吟。
等一切都安靜了,遠方
有人在沙發上打鼾,
吐出極光,夢見松針上的
山雀。或是砧板上的雛雞?
架上的咖啡杯裡空無一物。
你聞到了綢帶和紙屑的香味。
燈關了,椅子上立滿貓頭鷹:
牠們來自玩具車間?
你甚至沒有找到窗戶—
但盆栽一身綠意,就惹人憐愛。
穿衣鏡主義
她說,她只是把鏡子
賣給了鏡中人。
但鏡子打開時,
逃出來的還有她的噩夢。
她以為,她最先的記憶
走漏了風聲。誰說
那不過是幻影?
鏡中人不在乎昨天,因為
只記得自己一次的,
月升時也只衰老一次。
她回頭,從鏡中走出,
忘了丟棄口袋裡的藥丸。
不得美好指南
他寫下一首詩的標題,叫
「捨不得美好」。他雙手
有些顫抖,眼角的淚花
也捨不得擦。他回想起
昨夜的雲門舞,還有
上師的飄逸衣袍,
從白日夢裡覆蓋慾望。
他捨不得感動,奮力
撲進詩的汁液裡,變得
濕漉漉,帶着美人魚
的鹽味,他捨不得
洗去,寧願將記憶
繼續晾在春風裡。
他打開門繞到另一邊,
依依不捨地轉過身,
對影子說:回頭見。
偽山水主義
整個風景都被削尖了下巴,
露出烏有鄉的小臉。
太陽戴起美瞳,假裝有
北歐簡約風。齒冷的田野上
幾頭吹破的牛悠閒地咀嚼—
一個時代的爛醉,根本不在乎
誰能打出宇宙的哈欠。
「真陶醉呢!」你給迎春花
一個壁咚,順便瞄一眼
蜜蜂有沒有躲在霧的縫隙裡。
坐着賞花會不會着涼,這
並不重要,總會有一個歌手
雙唇發紫,並相信
這是走紅的唯一方式。
那麼,不管是走在田埂上,
還是歷史征途上,你一定
會唱出最感人的旋律。
一定的,到時,那削尖的
還有腦袋,蹭蹭地竄上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