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6年4月號 總第496期
首頁 我的書架
對不起,我走得太遠
對不起,我走得太遠

對不起,我走得太遠

 

澳華作協理事,昆州作協會長,畢業於四川大學生物系,挪威國際貿易碩士。2003年定居澳洲。

 

「還沒到啊,怎麼那麼遠?」母親的瞪着車廂上方的站線圖問道。

「還早,我們要坐到終點站。眼睛閉一會兒,到了我叫你。」我第三遍回答母親的問題,而地鐵才開了兩站。

去年把父母送回上海的時候,母親時而記不起剛說的話和見過的人,不過經耐心提示後,還能模稜兩可地回答幾句,這對家人是莫大的安慰。一年來,她的症狀變得越來越明顯。雖然每天服用治療阿茲海默症的藥,但是看不到任何好轉。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這可能是唯一一種病人不痛苦、專磨家人的疾病吧。終於在說服了我爸之後,我請了一周假飛到上海,接他們回澳大利亞,我隱隱感到這是他們最後一次飛行了。

「還沒到啊,怎麼那麼遠?」母親的目光沒有離開過站線圖。

「唉,還早!不是說了要坐到終點站的嘛!眼睛瞇一會兒呀。一直瞪着幹嘛!」我的音量比先前高了很多。「休息一下,到了我會叫你的。」最後一句我的音量突然弱了下去。地鐵又開了兩站。

父親已經伴着地鐵的震動打起了瞌睡。他已經習慣把她的問話當成自言自語,他說是因為耳背,同時也不樂意戴上助聽器。

世紀大道站突然上來很多年輕人,阻擋了母親望向站線圖的視線,她饒有興趣地打量這些低頭劃手機的乘客。列車好像開得更快了,一下就過了五站。在金橋站幾乎所有的乘客都下車了,母親又開始抬頭看站線圖了。

「還沒到啊,怎麼那麼遠?」

「你數,還有五站就到了。」我居然也望向對面的站線圖。

「曹路?我們去那裡幹嘛?」母親轉向我,疑惑又小心地問道。當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問過時,就會有這種擔心的語氣。擔心自己病情惡化,也擔心我會突然提高音量和皺起不耐煩的眉頭。

我沒有回答,低頭裝作瞌睡。到終點站曹路時,下車的乘客零零星星。記得在徐家匯上車時還是多雲,這裡卻陰了下來。空氣潮濕無比,好像有雨落在齊胸的高度,並不着地,就那樣懸着。二十公里外,陸家嘴的高樓好似海市蜃樓,在地表蒸騰的霧氣裡扭動。

等了四分鐘,計程車停在面前。

「手機尾號。」

7184。」

司機很熟悉路線,我覺得他是閉着眼開車,要不然他的眼睛實在是太小了。

「還沒到啊,怎麼那麼遠?」

「幾分鐘就到了。」這次父親終於開口了。

我很納悶,母親一直在問到了沒有,卻不問我們去哪裡?自從她患病之後,我就很留意阿茲海默症的每個細節。也許「到了沒有」這個問題已經形成閉環,讓她無法進一步地提問。

車停在了大門口,我們下車,司機熟練地調頭駛離。兩個保安,用手臂做出請的姿勢,手掌指向不遠處的一棟宏偉的弧形建築,白色的手套在漸陰的潮氣裡分外耀眼。我們緩步向大樓走去。

「我們到哪裡去?」母親跳出了思維閉環。

「我帶你來看看金詩。」

「金詩?」她皺起了眉。

「我是金輝,金詩是我哥,金詩是你大兒子。」

母親的眉頭已經擰成一團。我很熟悉這樣的表情:小時候,我哥常在外面闖禍,知道有人告狀後便躲在某個角落不敢回家。母親就是這樣緊緊皺着眉頭說:「永遠別回來最好,就當沒這個兒子。」可天色漸暗,她又會出門一個弄堂一個弄堂地找。我爸說,不用找,天黑會回來的。事實也是這樣,我哥會趁着母親出門找他的時候溜回家,飛快地把飯吃了上牀睡覺。而母親也從來都找不到他的藏身之處,從白天找到天黑回家,發現我哥鼾聲大作,惱怒加倍,把他從牀上趕到地上教訓。

現在母親皺眉,是不是記不起金詩是誰了?或是生氣他怎麼又野在外面不回家了?

邁了幾步台階,我們走進這座巨大的建築。我們同時看到了大堂牆上的四個大字—天逸靜園。母親竟然沒有發問,但這四個字讓她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她乖乖地跟着我和父親進了電梯,上到五樓。這一層有二十多間陳列室。我看了看手機裡儲存的編號卡,領着他們向那個房間走去。母親依然沒有發問。大樓裡出奇地安靜,咚,咚,咚,我覺得每一步都死死地踩在了心跳上,快不了,也慢不了。

「到了,就在這裡。」我停在5E室門口。

我正要查看陳列架的編號,母親逕自走了進去。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