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雜憶
張世林
中國外文局新世界出版社三級編審。朝華出版社原總編輯;香港和平圖書公司原總編輯。著有《大師的側影》《大師的感召》《怎樣做編輯》(待出)。主編有《學林春秋》《學林往事》《名家心語叢書》《想念大師叢書》等。
1 沒能拿到錢鍾書先生的稿子
在我的編輯生涯中,曾拿到過很多名家大師的稿子,卻唯獨沒有拿到錢鍾書先生的稿子,這是我深以為憾的!我和錢先生有過很多次的接觸,起初是因為《書品》創刊後(中華書局1986年創刊),我作為責任編輯,每次出版後(季刊),都會送到一些老先生家中,徵求他們的意見,順便向他們約稿。我給錢先生送去後,他看得很仔細,在1986年創刊號上,刊登了譚其驤先生撰寫的〈讀《水窗春囈》後〉一文。在文末,譚先生提出很想瞭解該書作者金安清的生平,但遍查書而無果。錢先生看了文章後給編輯部來信,指出金安清「其人數見於晚清人文集、筆記,拙著《七綴集》121頁即提到『那位足智多能的活動家金安清』,並引俞樾作金壽序」,回答了譚先生的問題。有一次他還對我說:「《書品》辦得不錯,來我這裡的人提到了它。林甘泉昨天還誇讚它辦得好。」按理說,我完全可以向他約稿,但考慮到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作品要寫,不好意思打擾他,所以一直沒有張口。直到1988年,《書品》創刊三周年時,想請一些老先生給題個詞,我想錢先生一直閱讀《書品》還說辦得不錯,就請他老人家給題個唄,也不費甚麼功夫。為鄭重起見,我給先生寫了一封信,提出了這個請求。沒幾天就收到了他的回信,拒絕了我的請求。
他說:「惠函敬悉。《書品》承按期送閱並玉趾親臨,感愧之至!我自慚形穢,不敢廁名流之列,揮毫品藻。故貴局紀念冊(1987年為紀念中華書局成立七十五周年而編輯出版的紀念冊)出版前,專人送紙索題詞,即敬謝不敏,有紀念冊可證。去年病後,心力更衰退,一切此類文字應酬皆辭卻。尚乞鑒諒為幸。」
就這樣,他老人家有理有據一口氣回絕了我。不過當編輯的臉皮不能太薄,之後我還是按期給先生送刊,心裡總在想向他約稿。一次我談到,「您的《管錐編》出版好多年了,常聽到人們說看不大懂。是不是可以請您寫一篇文章,專門談談您為甚麼會寫這樣一部大書?您寫作這部書的動機和主旨是甚麼?」他聽了後認真思考了一下,回答:「我會考慮的。」我見他沒有拒絕,已經喜出望外了。那時候大家都知道,他的時間很寶貴,我不想佔用過多;再者他一般也不輕易接受約稿。按說他答應會考慮,就是有可能會寫。照我養成的工作習慣,今後應該時不時地催一下稿,那樣就真有可能拿到這篇大作了。可我沒有這樣做,而是想他太忙了,不好張口再催他了。結果就是等到最後我根本沒有拿到這篇稿子。這也成為了我編輯生涯中最大的遺憾。要知道文章都是被催來的!這是編輯工作中的不二法門!
2 終於拿到周一良先生的稿子
我在1997年開始組織編輯《學林春秋》一書時,最初就想到了周一良先生。說起他老人家,我還遇到過一件事:1990年《書品》創刊五周年時,我們計劃請一些老先生題詞,其中就有周先生。那時他還住在北大燕東園,我騎着自行車來到了先生家,他的家人把我讓進屋。在等先生出來時,我還認為先生一定會寫的,因為這些年我們一直給他寄刊物。見到先生,我便問:「《書品》您都收到了嗎?」他說:「都收到了。謝謝你!刊物辦得很好!」我聽他老人家這麼說,心裡更有底了,便說:「《書品》創刊五年了,想請您給我們題個詞。」沒想到他老人家聽後,馬上回絕道:「我不能寫!那不是佛頭着糞嗎!」這是我第一次拜訪他老人家,自以為⋯⋯誰承想竟被他當面拒絕了。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從他家走出來的了。
我說過當編輯臉皮不能太薄。打那之後,我和他老人家聯繫如初。這次我編《學林春秋》,馬上就想到了他,於是又去拜訪。見面後我說明來意,「希望您能寫一篇大文章,題目都給您想好了,就叫〈我和魏晉南北朝史〉。」他一聽就說:「這個題目我可以寫。」組稿工作就這樣順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