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斯德哥爾摩
西 貝
畢業於南開大學數學系,澳洲軟件工程師。出版兩種詩集和一種英文童話詩繪本。作品發表於《天津文學》《香港文學》《星星》《詩選刊》《文藝報》《小說家》等報刊。
多年前,在公司裡每次啟動電腦,作業系統都會隨機在熒幕上跳出一句「警言」。那些句子是從一個龐大資料庫中自動抽取的,有的無厘頭,有的頗具哲理。偶爾,一個荒誕不經的句子,會在不經意間扎進現實,像是命運冷不丁的幽默。
我的同事馬克沁,在去北歐度假的前三天,開機時,熒幕上赫然出現了一句:「坦白地說,你走不出斯德哥爾摩。」而斯德哥爾摩,正是他即將踏足的目的地之一。這句彷彿「預言式」的警句,頓時成為辦公室裡的笑談。按照慣例,度假出發前應該請大家吃蛋糕,馬克沁卻煞有介事地說:「這次,要等從斯德哥爾摩回來再買蛋糕—如果我能回來的話。」
他甚至還一本正經地問我:「如果你遇到這種不祥的預言,你會改變旅行計劃嗎?」
我笑着說:「那更像一行詩,而不是預言。也可能是哪個哲學家在借瑞典作比喻。你知道的,哲學家們總喜歡把話說得玄乎其玄。」
不過,那座北歐城市在歷史上確實曾籠罩過一層恐怖的陰影。著名的「斯德哥爾摩血案」,至今仍讓人聞之不寒而慄—1520年,丹麥國王克利斯蒂安二世在加冕典禮上,邀請上百名瑞典貴族前來斯德哥爾摩赴宴,竟在慶典後將他們集體斬首。也許,那句「你走不出斯德哥爾摩」,並非一句偶然的嘆息,而是一座城市曾見證的傷與痛,在時光裡從未真正散去。
馬克沁又問我:「你相信占卜和宿命嗎?」
我不相信那些將命運簡化為日曆上具體事件的預言,比如「你三十五歲會生一場大病」、「在東南方將遇見意中人」之類。但我承認,對「宿命」這兩個字,我始終抱有一種複雜的敬畏。因為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經歷過一些事與願違的局面—努力過、掙扎過,最終卻深陷泥潭,無法自拔;不是沒有方向,而是被一種難以名狀的力量困住。那時,你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命運在輕聲說着:「你走不出斯德哥爾摩。」
我認識一位通曉《易經》、擅長相面的朋友阿明。他偶然見到我的同學莫妮卡,之後對我說:「她太爭強好勝了,你勸勸她吧。她命裡有個坎兒,穩着點,過了這關,她的前程會很輝煌。」他說的前半句,我沒當回事,但那句「她的前程會很輝煌」卻讓我深信不疑。莫妮卡確實出類拔萃,她執著、勤奮,在學業、事業、投資、房產上一路狂奔,卓有成就。但後來卻因患癌症英年早逝。她的離世讓很多人難以置信。而阿明當年的那番話,每每想起,都會讓我心頭一緊。所謂宿命,是否正藏在我們性格最根深蒂固的部分?
對於「宿命」,每個人有不同的理解。在我看來,「宿命」並非外界賦予的神秘力量,而更像是由我們的性格、能力、教育背景、認知方式甚至外貌氣質構成的一張「心靈地圖」。它限定了我們能看見甚麼、會走到哪裡。而這張地圖上最隱秘的陷阱,是我們對困境的習以為常。當一個人長期處於壓力中,往往會把非正常當作秩序。也許莫妮卡就像穿上了那雙安徒生童話裡的紅舞鞋,越跳越快,越快越無法脫身,逐漸失去了歸路。
也許我們的「命」中,都曾有過「走不出斯德哥爾摩」式的城堡:留在一份耗盡生命的工作裡,只因「習慣了就好」;留在一段破碎的關係中,只因「害怕孤獨」;執著於無法勝任的事,只因「不能輕易認輸」。我們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其實早已與困住我們的「城堡」產生了情感,走不出,不是因為沒有門,而是我們早已為封閉那扇門編織出太多理由:留戀、安定、責任,以及解釋不清的恐懼。在生活、情感、命運與性格構成的「心理密室」中,我們每個人或許都要學會辨認自身困局並覺醒。
心理學中還有一個著名的心理現象,被稱為「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這個名字,來自1973年瑞典的一次銀行劫持事件。那場劫案持續了六天,人質與劫匪共同被困在封閉的空間裡—面對槍口、威脅、未知的命運、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人意料:當警方最終救出人質時,這些人質反而同情劫匪,為他們辯護、請求寬恕他們,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