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雜記
陳元武
福建莆田人,現居福州。從事散文寫作多年。作品發表於《人民文學》《十月》《香港文學》《青年文學》《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選刊》等,曾獲得孫犁文學獎、天津百花文學獎散文獎等獎項,多次入選年度散文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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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山林裡,突然多了些意外的蟲聲,特別是秋蟲,在夏夜裡響徹了湖畔的山林。我對秋蟲比較敏感,也有着巨大的興趣,白晝裡各種蟬在樹林裡響得喧沸,空氣裡盡是蟬翅摩擦出的尖利而單調的聲音。到了夜晚,秋蟲則登場亮起了嗓子,本地最常見的秋蟲是竹蛉和油葫蘆,大擬葉螽和紡織娘、蟈蟈、馬蛉、樹蟋和擬蟋螽,紫蛉和馬蛉、黃蛉、竹蛉(綠蛉)的聲音趨向於輕而尖,屬於高音階的鳴聲,富有音樂感,電報蛉除外,油葫蘆的叫聲屬於標準的美聲唱法,聲音在所有鳴蟲中最為動聽。樹蟋是竹蛉的另一種叫法,牠通常在夏秋之際棲於樹葉之間、草棵之上,聲音輕而尖,像哨子音,紡織娘的聲音具有工業的噪音感,大黃蛉和馬蛉屬於美聲女高音,蟋蟀的叫聲不連續,但屬於美聲男中音,油葫蘆通常在泥穴裡鳴叫,牠的聲音混合了美聲和流行音樂的特點,聲音多變且持續,音色圓潤清脆,牠是大蟋蟀的總稱,不善於打鬥,叫聲和蟋蟀基本相似,但蟋蟀中的鬥蟋叫聲粗嗓且霸氣,純屬男低音選手,油葫蘆的分類按南北分,有穴地油葫蘆,主要生活在陽光較暗的森林中和較少陽光的茂密草叢裡,顏色較淺,類淺栗色的蟋蟀,渾身油亮,嗓音尖而宏亮,叫黃豆油葫蘆,或者黃油葫蘆,帶淺麻點的為上品,通常在比較乾旱的地方生活,專吃植物根系。另一種是淺土表或者日光下活動的油葫蘆,體色較深,深栗色,渾身油亮,彈跳力強,形極似鬥蟋,往往被人誤以為是蟋蟀上品,叫聲洪亮且富有音樂的韻律美,是南方常見的品種,除了不會打鬥外,尾刺較長,腹淺灰栗色,多生活在人常經過的道路兩旁和房屋附近的草叢裡,北方油葫蘆更像鬥蟋,像緞子青油葫蘆,聲音粗壯,脾氣暴躁,渾身黑似青緞,項背着一層青色粉,額頭中有類似複眼的亮斑,聚光,額前有灰白V字紋,腿肢粗壯有力,聲音似電報蛉而間歇鳴唱。聲音節奏類「㘗㘗㘗—㘗㘗㘗—」,或者「㘗—㘗㘗,㘗—㘗㘗」。夏夜的油葫蘆叫聲多以前者的節奏,並且聲音輕而優雅,秋後叫聲就是後一種節奏了,聲音裡有一種焦躁和困惑。蟋蟀的叫聲多是單調的「㘗㘗、㘗—,㘗㘗、㘗—」,或者「㘗㘗、㘗㘗—」,油葫蘆叫聲裡帶着夾音,蟋蟀聲音則陽剛一些。夏天的草叢裡,不難碰到油葫蘆和竹蛉和大擬葉螽、蟈蟈、類似蝗蟲的麻螽。東方麻螽的叫聲較之綠螽更加清亮動聽,大綠螽的叫聲沙啞且枯燥單調。
木屋後的一棵桐樹底下,有不少油葫蘆的洞穴,油葫蘆喜歡啃油桐的根梢,用經過腐熟的油桐籽餵過的油葫蘆體色油亮,身材壯碩。和炒栗子餵的油葫蘆相比,更能長時間鳴叫,聲音洪亮且富有音樂的美。我將幾隻油葫蘆收到蟲盒子裡,作為夜晚的失眠者,我喜歡有這麼幾隻交心長談的蟲子作伴。牠們畏光,所以,盒子蒙着一塊黑布罩,夜晚天一黑,牠們便鳴叫起來,似乎約好了,一隻鳴叫,另幾隻便默不作聲,不像螻蛄群體鳴叫、雜亂無章。或者像蟈蟈和竹蛉,一隻賽着一隻高腔嚷嚷。蟲鳴是一種天性,能夠讓人察覺到類似宇宙星辰的啟示效果,在靜默的世界裡,只要有光,世界便有了生機,在黑漆漆的夜晚,看不到一顆星星,那就只能依借某處燈光來喚醒身體裡的遐想和慾望,那種交流的慾望便是人的靈魂,是星辰宇宙的一部分,牠只是棲居於肉體中,像個囚犯似的,無法逃脫,無法選擇。蟲聲便是那巫師的咒語般,喚醒了肉體深處棲居的靈魂,彷彿聽到蟲吟的夜晚,大地和人、天空、星辰宇宙合而為一。不需要追求甚麼名利,不需要有更多的傾聽者和隨行者。彷彿一棵大樹底下,遇到覺悟後的佛陀般。蟲聲的浪漫裡,有一種哲學的邏輯,牠不會胡亂鳴叫,也不會為討好誰而格外賣力地獻媚嘶鳴。油葫蘆甚至不知道自己發出的美妙動人的聲音是給誰聽的,但牠確信,在不遠處,有一雙耳朵為牠的鳴聲而不眠。他輾轉反側,似乎在黑暗中的嗚聲是遠處宇宙和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