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垵湖路
吳鈞堯
生於金門,曾任《幼獅文藝》總編輯,獲九歌出版社「年度小說獎」、五四文藝獎章、中山大學傑出校友等。《火殤世紀》獲台灣文化部文學創作金鼎獎(小說)、《重慶潮汐》入圍台灣文學散文金典獎。著有《100擊》《遺神》《孿生》等。作品多次入選年度小說選、散文選、新詩選。近年創作詩歌,出版《靜靜如霜》《水裡的鐘》等詩集。
回憶裡,我總在霧中走向垵湖國小。經過衛兵持槍的崗哨,以及好幾頭流涎、虎視眈眈的獵犬、獒犬。牠們的警戒帶着點不懷好意,與眼前濃霧,以及背後正在升起的料羅灣朝陽形成顯著對照。天堂與人間,一遠一近,我們提高警覺穿過。
穿過崗哨後是長寬兩米的壕溝,我們沿着邊緣走。壕溝用來阻攔戰車以及攻佔陸地的敵人,不多時有了崩塌,我們厭倦了崗哨的盤查眼神,一個人冒險踩過崩塌處,兩個人三個人踩過,紅色爛泥被踩實了,成為或大或小的台階,衛兵遠遠看着學童起起伏伏攀爬,沒有多說,不曾制止。溝邊盡頭銜接一道陡坡,到底了就是機場,垵湖國小就在機場跑道盡頭。
機場一邊的溝渠總算鋪上完整水泥。天雨或霧濃時,我們邊走邊踢淨鞋底的污泥。上學時,經常趕上營區早餐,炊煙從山溝間裊裊升起,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如我一樣,按捺住口水。我吞了又吞,暗想當兵真好,可以啃饅頭喝豆漿。
機場管道是昔果山小朋友的上學路,中午必須走回家吃午餐,再走回學校上課,傍晚下課後再走一回。有時候走着,飛機就在一旁起落,沒有人驚慌,只是引擎聲雷作,女生們摀住雙耳,我們雖是孩童也還是男子漢,便無視噪音,故意雙手插口袋。「老母機」就在十幾公尺外前進,然後暫停,在最後的鼓譟聲響後,才徐徐行進、起飛。
垵湖國小有一個滾雞蛋的特別習俗。只對應新生。
上學第一天,我書包裡裝着書,還有一枚染得紅透透的雞蛋。家長、兄姊擠在教室窗外,我拿出雞蛋,從桌子的這頭滾到那頭。
不知是誰說,新生滾雞蛋,滾得直功課就好,滾歪了功課就糟。習俗延續下來,我忘了滾歪或滾直,只記得場面熱鬧。有時候我寫着字句,偶爾會回到滾雞蛋的教室,一堆人擠在外頭,高高的是白雲、藍天,近近的是窗外擠得幾乎糊掉的臉,還有幾株長滿尖刺的棗樹。滾雞蛋是晨間的事,回想起來,卻呈現昏黃的緩慢氣息,似霧、非霧,教室裡的我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幾可視為一種幸福。
我的第一堂課是董老師的國文課,我還記得他着米黃夾克、寬鬆黑褐色長褲,以及教導我們學「ㄅ、ㄆ、ㄇ、ㄈ」的模樣。董老師蓄西裝頭,沒有分出或左或右那條髮線,瀏海參差。不應該責怪理髮師傅,而可能煩惱不同,讓髮絲有了不對稱理由。
他幾次喊住我,以眼神交付任務,堆疊的作文本將近五十份,我拿進班上唱名發放,當然無需喊自個兒名字,小心拿回作文本安坐,翻閱的右手有些顫抖,好奇董老師給了甚麼評價。
上午第三節課間,下課時間略長,男女排序隨着播放的音樂跳土風舞,一跳好幾年,也沒記下哪一些舞步,倒是記住到了冬天,許姓同學那件斑斕的厚外套。也不在意她僅一款或兩款花色外套,她穿上了就是漂亮。還有幾回提早結束土風舞課程,喇叭停止播放音樂,教師休息室旁堆放器具的教室傳來敲擊聲,董老師的兒子正高舉鼓錘打鼓。
如果我被注視,該就怯場不敢再打,可他越打越上手,一夥人癡癡地看,笑容滿面自己都沒發現。
也不超過一年,董老師卸任了,歐陽老師繼任,旁分西裝頭,抹上微微髮油。
別怪我記憶這麼短,因為董老師也沒有活得太長,他生病後,放置鼓錘的教室再也沒有鼓聲,一個我沒記住長相的小男孩在父親出殯的那一天,手持香爐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頭。這是他生平第一場喪禮,聽說,堅持不讓淚水掉下來。
我們很快地接受新的國文老師,在他點評的作文本上,有我愛看的、代表嘉許的螺旋紅線。男生女生下課各玩各的,只有在練習新的土風舞步時,會不好意思地對上眼。
我沒有忘記董老師,他穿着咖啡色皮鞋,走近時,褲管在上頭晃啊晃,是一種整齊的帥,他沒有體罰過學生,不曾舉過的藤條永遠與粉筆擱在一塊。
上學,在窮極無聊、貧困無望的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