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義（組詩）

沙顯彤

男，生於2001年，現為香港都會大學創意寫作專業碩士研究生，作品刊於《詩刊》《詩歌月刊》《散文詩》《聲韻詩刊》《葡萄園》等。

漫步學

從一個詞語開始，街道與樓群

全部失蹤，我們原地旋轉

或是等待，從雨聲中救出耳朵

你苦修多年的漫步之術

在垂直的斑馬線上倒懸，令霓虹數字

迸出紅綠燈，發明新的尺度

你就這樣，輕易地跨過旋轉樓梯

跨過車馬，甚至跨過悲辛的年代

留下那些虛影，停滯、淤積

直到被行人與汽車，更多新的隊列所認領

你驟然來到城市的一角，從人潮

從北大道，從一列冒煙的火車上

反覆經過自己，多年前

你是活在霧中的人，無數次

將自己拆骨，用坍塌的山勢

築起另一種洞穴，你要何時出場

何時走到漫步術的盡頭

牆面如水的波紋，仍在泛起

避世學

學會把一棵柳樹，從防波堤

無限之綠中，剝離出來

你曾涉身的那棟建築，脫去

泥沙與骨骼，脫去側面的暗影

直到脫去全部，僅剩下水面

一個鎖孔般的漣漪，漸漸被熨平

你仍然記得，它險立其上的樣子

牆壁長着死者的年輪，葉狀的燈

一盞盞被熄滅，走廊如無波的河道

你曾繞樹三匝，握住風，握住

鑰匙的缺口。等待咒語結束時

孤而直的山路，搭上手掌的細紋

將生活不斷收縮，那些柔軟的枝條

搖晃，低垂，用來代替呼吸與睡眠

而樹幹上的佈道之蟬，吟詩

有時也保持緘默，你仍在根部用力

知道柳樹終將枯死，歸歟之心

也會消耗乾淨，那時，你只能將那棟建築

一層又一層，拆入自己的肉身

並把它無限乾癟地，折射成

眨眼，屈膝，胸膛伏動

寫作學

竹林裡，槐樹裡，甚至

鸛雀柱狀的啼聲裡，都有

作為一根筆，被反覆

觀察的潛能，那些墨汁，來自於

它們的根部，有時，秋風經過

你已忍不住戰慄，有時

白日的懲戒，你和月亮共同退場

在寫作恥辱的循環中，句式與章法

已先後荒廢，水滴游出湖面

獨自逃向你沁涼的皮膚

常有失傳的絕句，被寄放在一場

大汗淋灕之中，就像某個

無人光臨的夜晚或清晨，你飛速跑着

在懸崖的斷口前，忽然陡直

觀雨學

敲擊聲裡，所有事物失去形狀

葉尖，鐘乳石，屋頂的磚瓦

從中心到邊緣，借用

漣漪的弧度，被一滴水捧起

你站在玻璃窗前，讓一座孤亭

對自己體內的空發問，此刻

那些雨水，正避讓着甚麼

地上，有剛剛滋滅的火星

多年前遺失的倒影，仍被

反覆折射着，誰在秋日

率先死去，誰又將結伴遠行

你的頰骨如此清瘦，可以用來懸掛

送別學

你的背影在光的研磨下，逐漸消失

但黃昏的公路，仍然吐露着

某種缺口。我將滯留的眼神，放置在

一片搖動的樹葉上，繼而是

無人料理的荒池，它們好像你

遺落的身體部位，同時遮擋着

片刻的悲哀。在樹葉的震顫中

我看見，行李箱的滑輪，在石子

路上無限顛簸。而池中之水沒有流動的迹象

藻荇交橫，正汲取你面部的陰影

與兩行淚。腳手架，飛鳥，電線桿

更多事物，參與進來，無窮地變換着

一點點退出離別的遠景，直到

另一個的背影，在我身側經過

你已完成重組，將那個缺口補全

人潮中，你是否會

感到被擊中，並茫然地再次回頭

巡山學

在望向遠山的那一刻，你的身體

瞬間脫力了，甚至還沒有出發

在鳥鳴中，在雨點的敲擊聲裡

你忽然睜開眼，發現自己，已在

巡山之路上走了很遠，那些鐘聲

從你體內逃逸，就像，忽然着地的松子

如同從你的皮膚上剝落

月色闃靜，你繼續走着，像是為

巨大的盆栽，打造人工花盆，山中

那些雜亂的雲，那些洞窟與石壁

只擁有渺茫的本體，在巡山的圓環

銜接以前。多年來，你已鍾情於恆久地徘徊

將一座座山峰，從規定的地點救出

然後揀起又一根易於折斷的枯枝

在脆響中，聽山體挪動，無形

只有颶風從你面前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