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力言

1999年生，香港大學創意寫作研究生。作品散見於《作品》《聲韻》《草原》《中國90後詩選》《中國青年報》等。曾獲第三屆「尋找未來文藝之星」小說獎，2021年「網易LOFTER」新概念徵文獎，第三屆「釣魚城」大學生創意寫作大賽小說獎。

橋港的人們期待能看到記載上的圓滾的月亮，可橋港的月亮卻從沒有那麼豐圓過。先祖過的是真正的秋中節，月神因先祖的死去而拋棄了這片漂土。人們祭拜不了月神，唯有在秋分，月亮才稍微比以前飽潤。秋中的點心於是就被挪到了秋分的時候吃。

但在秋中那天，他們還是把木舟架入河水上，被鋪放在裡頭，一家子要分兩三艘地躺在那。日子不知是被哪個神仙扯快了，帶着討還滿月的憤懣，要撐舟往曾經的日子駛去，或許往下行駛就能找到那個搗蛋的神仙，就要幹起架來，要把日子奪回來。但實際上也只能順着水流來到下游的急湍，再趕忙撐回現在的時間裡。畢竟日子也就一天天這麼過，河水一樣地淌過了，而回歸和離去皆借此而去。

蘭陔從船裡抬頭，瞧見落葉被村民們一團團紥在船頭尾點燃，為了照亮前後。親人鄰里的船豎着排成一列從河水裡漂過，晶瑩的一條金蛇，在黑色的河面上游過。秋中的河面沉霜，就算蓋上一層薄被也會雙手冰涼。黑夜裡的橋港彷彿沉沒在海裡。巨木林裡沒有一絲響動，野物和蟲幾乎都潛入地底，鳥在半啓的睡眼中漏出幾聲囈語，響亮的是船槳壓進水裡的咕嚕和人們的耳語。

他們家只有一條船，因為算上家裡的烏龜，他們家也只有五口。他們孤零地間在隊伍中，過蠟的白紗包着的火異類地漂在一群紅紗之中。父親倒沒有感覺奇怪，一個人撐着船舟積極地趕在守廟的家族背後，盡可能地聽從指令，好讓自家今年能分到些許肉和俸錢，在祭祀的日子裡村長可以多關切一下他們。

蘭陔往天空望去，墨色的樹影曲折斑駁地映在夜幕裡，有種猙獰的魅惑，單行的船搖晃地往下游流去。他撐起身子往河裡看去，水中閃爍着火光，那是落葉的灰燼，帶着火星扎入水裡。火在水裡燒成了紫紅色，一條條紫紅色的影子從船底下游過。空氣裡充盈着樹葉燒出的澀香，乾燥地刺進濕漉的空氣裡。蘭陔看着木槳咕咚地劃破父親的身影，他也悶悶地哼一聲，抑着一口氣，像平常憋着一口煙，許久也不吐出來。母親盤着腿坐在父親前面，臉皮癟着，眼睛細瞇地深進肉裡，火光在她的小眼底下一綹綹地流過。前面撐船的是村長的侄兒阿崔，長着俊美的臉，他問蘭陔媽，嘉良怎麼沒來？蘭陔母親的眼睛更深了，深深地將火光縮了進去，嘉良在家呢。

蘭陔繼續趴在船舷邊往底下看，水面上浮着幾只長腿蟲，幾條游魚誤食了水面飄落的火星，紫紅的火在透明的魚身裡噗哧了幾下就悶聲了。他想伸手去摸浮上淺水層的魚，剛碰到黑色的水面，卻感覺有東西爬在臉上，長着冰冷的翅膀，薄薄的撲棱在眼周。母親將他拉了回來，大晚上的別摸河水，被水鬼找上來了。說罷，用毛巾給蘭陔擦臉，爬摸的感覺緩緩地被擦得乾淨。他也沒有看清水鬼的模樣，又好奇，只好靠在船舷上只朝水面看，船划得很緩，風紋着水面滑過，擠在臉上又一揮而去，河上閃着紅火，黑色的河面一股一股地起伏，彷彿是河神的呼吸，河下迷離着紫紅的光點，魚影翩翩閃過，他默數着。

船隊來到了拐角，那是巨木林伸出的岸腳，四周的樹影在火光照來的瞬間登時往上刺入半空，駁雜地長出層疊的階梯。船隻慢了下來，河水綿綿地淌，透明的魚類在這裡沒了蹤迹，底下只有深不透底的黑。

借着火光，蘭陔看到船邊湧起一股細細的水流，水流中央竟隱約可見有淺色的毛髮，他驚異地回頭看了看父母，他們並沒有看過來，正凝神看着前方的船。他拿毛巾擦了擦臉，再看了回去，毛髮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是濃厚，並縷縷地從水渦中湧出，鋪蓋在水面，而水的深處也咕隆起了響聲。蘭陔拿起船裡的油燈企圖往河深處照去，可還沒探出去，又被母親拉了回去。幾滴燒着的油砸進水裡，呲啦地濺起水花。毛髮瞬時縮進水底，在剩下的光影裡，水面又浮起數片黑色的魚鱗並很快地沉了下去。

蘭陔和姐姐出門時，工具由姐姐來拿，他只拿一個小桶。他才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