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雜技團
夏立楠
1990年生,中國作協會員。獲首屆貴州省文學獎、第三屆華語科幻文學獎。現居貴州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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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冬天,天特別冷,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許薇薇,她穿着一件粉紅色棉襖,戴着一頂白色毛線帽,站在她家樓下抽陀螺。我爸騎着車,載着我到她家樓下,說去去就來,讓我在車邊等他,哪也別去。
說完,他解開自行車後座上捆着的一隻羊腿,羊腿用蛇皮袋子裝着。前些天就買好的,一直掛在廚房角落上,包得嚴嚴實實,不用猜也知道是送人的。他提着羊腿走進樓洞。樓有五層,專住電廠正式職工。他要去的是許再明家。許再明是他們車間主任。我媽生前,我爸老愛提他名字,用我的爸話說,沒有許伯伯就沒有他這口飯吃。
我爸原先在工三團幹工地,活沒少幹,錢卻難結。不巧,那兩年我媽又生病,花了不少錢,還欠了一些外債,家裡快揭不開鍋了。剛好一個工程是許伯伯負責,他見我爸電焊焊得好,人也實誠,就介紹進了電廠。
許薇薇抽着陀螺,不怎麼利索。陀螺在地上打轉,卻怎麼也轉不溜。她一鞭子抽下去,要麼抽在冰上,要麼抽到空氣,反正抽不準陀螺,有一鞭子將陀螺抽到我腿上。
雖然戴着手套,也戴着帽子,我還是覺着冷。說是站着,腳卻不停地踩動着,生怕凍僵了。風呼呼地吹着,我的手也不停地胡搓着。
許薇薇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瞧見她,眼睛老大了,眨巴眨巴的,睫毛也長,臉蛋粉撲撲的。我說,沒關係。撿起陀螺,我一看,下面沒珠子。我說,怪不得你抽不溜,這底下缺顆鋼珠。她說,我不懂,這是我舅舅給我做的。我當時哪裡知道,我們的友誼竟從這隻陀螺開始。
這個時候,她媽站在樓上喊她,說薇薇快上來外面冷。她仰着頭喊道,我再玩一會兒。她媽伸出頭來,後面站着一個人,像是我爸。我聽見她媽嘀咕,說你這人咋這樣,讓一孩子孤零零的在外面站着,咋不起上來!然後,她媽衝許薇薇喊着,你叫旁邊那個弟弟一起上來!
怪尷尬的,上樓才知道,我比她大一歲,只是個子沒她高。屋裡暖烘烘的,她爸正坐在沙發上跟我爸聊天。我爸也有些侷促。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爸,人很精神,國字臉,高個子,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威嚴感。
她家比我家漂亮十倍,甚麼都嶄新新亮堂堂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電視櫃上擺着的一盤子彈。我盯着那盤子彈看了好一會兒,想着它們到底是不是真的?
許薇薇抱出她的積木,叫我跟她坐在沙發邊玩。我抽象思維好,沒一會兒就拼好了積木,不僅能拼城堡,還能拼坦克飛機。她竪起大拇指,說你真聰明。我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臨走時,她媽看出我穿的鞋薄,用黑色塑料袋裝了一雙塞給我爸。我爸擺着手,說不用,家裡有的。她媽沒好氣,說又不是給你的,你較個甚麼勁,給孩子的。我沒說話,呆站着看他們推搡。我腳上的這雙棉鞋還是我媽生前做的,底子薄,踩在地上冷冰冰的,走久了腳趾頭僵得慌,可我捨不得扔。
她媽說,這鞋真是新的,本來買給我侄兒子的,他說小了穿不進去,我拿去退人家店主也不退,就擱屋裡了。許伯伯說,小夏你別犟了,不嫌棄的話就收下吧。我爸說,哪敢啊,感謝還來不及,只是不好意思。許伯伯說,這有啥不好意思的,這是太見外了,趕緊收下!
這時候,許薇薇從她臥室裡跑了出來,將她的陀螺塞我手裡。她說,麻煩你幫我安顆鋼珠唄!她媽說,你這丫頭,甚麼你你你的,人家比你大,你該叫人家哥哥。她沒說話。
我爸這才不再執拗,收下鞋,帶着我下了樓。一路上,我們倆都沒怎麼說話。來時,我心裡是有怨言的,想着那麼大的羊腿沒吃就送人了。現在倒好,得了一雙新鞋也算扯平了。
到家,我迫不及待打開袋子,鞋裝在盒子裡,看得出是真新的,鞋撐還在。那是一雙黑色的皮鞋。我脫掉腳上的棉鞋,伸腳進去,鞋稍微大了一點,腳趾頭前面有點空。我說,爸,這鞋大了點。我爸說,大點好,經穿,多墊雙鞋墊就行。
我爸脫掉外套,掛在晾衣架上。他進了廚房,撬開爐子,加了一些煤塊,準備做飯。剛才許伯伯有留我們吃晚飯,我爸扯了個謊,說回家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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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瞞不過大人,我爸眼尖,看出我的心思,沒幾天,他就買來一隻小羊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