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的懷古
曾佑唯
香港浸會大學創意及專業寫作系學生。
把無意義的信息碎片拼貼在一起能生產出有意義的事物嗎?也許讓人有一刻能從現實逃離就足夠了,那一口喘息的時間也彌足珍貴。
我正煩惱着要怎樣向最近入職的大學生搭話。他劃動手機屏幕,美景、美食、美人都一瞬間閃過,再面無表情地按下愛心的圖標。他在幾個應用程式中反覆跳轉,最後看着幾段不足三十秒的影片,時而大笑、時而嘆氣。現在的年輕人就沒有靜下來的一刻,一閒下來就要掏出手機,無時無刻不接收着新的信息,連思考的過程都沒有。他比開發部門的電腦還要忙,不斷地運算直至死機的那一刻。
「阿偉。」我說。
「組長,你別站在我背後說話啊,嚇死人了。還有,叫我Steve就可以了。」阿偉說道。
「你剛才看甚麼笑得那麼開心啊?」我問。
「你指哪段?我不記得了。」阿偉
回答。
我也不知道該追問下去,還是轉移話題,感覺茶水間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了。我低下頭,從口袋掏出手機,假裝要回信息。我隨便打開了個報道新聞的應用程式,一個廣告彈出。我想要按右上角的關閉按鈕,但誤觸廣告,廣告接二連三彈出。
「擔心自己成為朋友之中最胖的那一個?不用擔心!只需吃下這個藥丸……」
「在現在這個社會,只有聰明和努力是不足夠的。想要讓你的孩子成為精英?快來報讀我們的補習班,我們會有專人有系統地訓練你的孩子⋯⋯」
「作為一個成功的男士,你必須戴上這隻手錶⋯⋯」
除了孩子的廣告外,感覺都是衝着我而來的。現時的廣告已經不是推廣自己的產品有多好,而是告訴我們缺乏它們會怎樣。只要不在這個社會消費,我們就沒有價值。這些廣告既煩人,又有誘導性,取消的按鈕比針眼還小。
「組長,你有看過《鬼滅之刃》和《鏈鋸人》嗎?它們最近都有出新動畫。」阿偉問道。
「我沒看過。不過我以前有看《劍風傳奇》《涼宮春日的憂鬱》和《魔法少女小圓》,你知道嗎?」我說。
阿偉搖了搖頭,但似乎認為找到共同話題,大肆講述着自己近年看過的動畫。自稱宅男,說着甚麼二次元神作、甚麼高深、黑暗、殘酷、人性之類的,高談闊論了一番。先不說御宅族這一詞在華語語境下已經有很大的變化,我還是學生的時候,宅男並不是自稱,而是別人給予的。像阿偉那樣充分享受社交和現實生活的人,甚少會被歸到宅男這種群體之中。以往作為宅男可是要被鄙視,還要被班級中的風雲人物嘲弄的。現在卻是誰都能自稱為宅男、宅女,變為一個十分便利的標籤。我們只不過是藝術的消費者和傳播者,彷彿自稱為文青或宅男就能夠把自己當作是名作的創作者那樣。我都有點懷念以往被人鄙夷的日子了,至少我還能夠從那劣等感中肯定自己御宅族的身份。看着阿偉興高采烈的樣子,我這種人都不好意思自稱宅男了。
「組長,你有IG嗎?」阿偉分享完後問道。
「抱歉,我沒有。」我回答。
剛才憑藉阿偉一人炒熱的氣氛瞬間降溫,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
「阿成,別休息了,今晚又要加班。上頭說流水不好,我們要先推出校園濕婆。」營銷部門的組長對我說。
我們離開了茶水間,回到辦公室。
不止是我身處的美術組,編程開發和劇情企劃的部門都為着上級的要求而快馬加鞭工作。
「不行,再畫大點,露多點。服裝用回以前的設計,換個顏色就好,最重要快。」
「把梵天設為無口屬性,濕婆改為傲
嬌吧。」
「將孫悟空和雅典娜都加進卡池吧。」
面對上司無理的要求,我們只能繼續為這個不知從哪裡抄來的換皮手遊賣命。為了挽救市場上的數據,我們只能提早安排人氣角色的換裝造型出場,還要修正劇情上的漏洞。邏輯不合理就用萬能的平行宇宙解決,把萌屬性強行嵌入角色,忽視原典的內涵肆意地進行沒經思考的再創作。彷彿把標誌性的文化符號糅合在一起,再把角色美化為俊男美女就能夠吸引用戶。
「我到底是在做甚麼嗎?」我一邊畫着比頭還大的乳房,一邊想着。現在的我毀滅了神話中的濕婆,把他轉化為穿着水手服的巨乳少女,滿足着消費者病態的
審美。
我依稀記得,自己以前玩過的遊戲並不是這麼無趣,那麼冰冷。那是充滿熱情、刺激的遊戲,就像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