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4校園文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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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叡璘  文英街
金叡璘  文英街

文英街

 

金叡璘

香島中學學生。

 

遷至香港後,陸續搬過幾次家。從借住姑姑家,到搬到旺角,再至如今的文英街。巧合的是,姑姑家與我家也就一街之隔。不過兒時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要說如今最熟悉的,還是非文英街莫屬。

剛搬來的時候,正是小學升初中。起初看到街道環境,有些咋舌。這是一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街道,甚至可以稱得上簡陋。光禿禿的人行道像是只用水泥糊了一層,用不了半分鐘就能從這頭跑到那頭。就這麼短短一條街,卻擠着菜店、麵包店、便利店和幾家餐廳與修車舖。不明白餐廳是怎麼願意與修車舖開在一塊的,也不明白為甚麼有幾個位置開一家倒一家,不過這些相比街後頭的垃圾場倒都也不算甚麼。

雖然有些不盡人意,但在喬遷與升學的夾擊下,這些不快早就被我拋在腦後,充斥着我的只有歡喜。只可惜歡喜來得猛烈,去得也猛烈。疫情的大浪席捲而來,隨之湧來的是數不清的艱難坎坷,父母雙雙失業,用盡全力貼補家用,我困在家中幾個月不曾出門,成績也急轉直下。好像搬家所帶來不是喜,而是源源不斷的霉。

直到再次踏上這條街道,已時隔半年之久。

在疫情的洗禮下,這𥚃並沒有甚麼大變化。清晨,環衛工人推着笨重的清潔車一點一點地挪動;中午,工人三五成群地蹲坐在便利店門口狼吞虎嚥;夜晚,上班族擠進菜店和麵包店又匆匆離去。甚至有時還會忽的冒出滾滾濃煙,將整條街籠罩在昏黃迷霧下。

文英街有個十字路口,從這抬頭望,可以從舊樓的豁口間窺見精緻繁華的高樓大廈,每當這時,我總會莫名回想起有關貧富差距的那幾節課。

孩童時總喜歡拉朋友來家裡坐坐,現在卻不願意了。也是,孩子只在乎快樂和朋友,而現在在乎的卻多了很多。害怕同學看見簡陋街道,害怕同學撞見突然湧出的滾滾濃煙,害怕同學知道我家樓下便是修車舖。於是,文英街在我心中種下一叢荊棘。

但是這般不堪的街道,卻又讓我領會到了溫暖與愛。

雨夜,有些狼狽的人匆忙走回家,身旁的馬路罕見的塞滿了車,雨水打在車上,四濺激起一層薄霧。我有些奇怪,大晚上的,怎麼會這麼多車?再往前走走,便見一老人橫倒在馬路中間,背後是濕滑的地面,臉上盡是雨水。年邁的身軀和惡劣的環境讓他只能在地上徒勞掙扎。前後車燈射出的白光似一道寒光射向老人,又像攝像頭的閃光燈照下他的狼狽。我感嘆着人的自私與冷漠,想上前幫忙時,腦中卻莫名閃過許多新聞,碰瓷,好心做壞事。內心升起一道高牆,理性與感性爭鬥着,卻誰也佔不了上風,於是我只能在一旁焦急的注視着。

正當我躊躇不前的時候,前後車的車門紛紛打開,走下的兩個司機冒着雨扶起老人,我終於也卸下防備,上前為他們三人撐傘。小小的傘當然遮擋不了四個人,每個人的後背都是濕透的,就算這樣,老人依舊笑着對我說了一句,「乖孩子。」

一句「乖孩子」,讓我在那段時光入睡前始終帶着一抹笑意。

從那一晚開始,我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排斥這條街道了。從舊樓的豁口中看到的不只是高樓大廈,向前走幾步,便是明媚藍天。襲來的滾滾濃煙中是孜然與肉香夾雜的燒烤味。工人間的玩笑,孩童的嬉鬧,店舖老闆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夜晚餐廳不斷響起的酒杯碰撞聲。文英街從來充斥着的不是苦難與霉運,而是濃烈的人情味與煙火氣。

說實在的,文英街也並非真的那麼不堪,不過是青春期的敏感心思作祟,見過他人的富裕,就對自己的普通生活嗤之以鼻,羨慕着他人的萬貫家財,肥馬輕裘,卻忘了自己也曾在道路上看過美麗風景。濃烈的煙火氣和人情味的籠罩下,孩童嬉鬧,老人慈善,在勞動人民的淳樸笑容與汗水下,揮灑出一卷叫「文英街」的畫卷。

於是一條熟悉的街道,在自卑的荊棘上,盛開出一朵又一朵薔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