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林為攀
九零後青年作家,福建上杭人。出版有長篇小說《追隨他的記憶》《萬物春生》《梧桐棲龍》,小說集《當一朵雲撞見一張紙》《馴小說的人》《偶合家庭》等。
我的外公晚年鰥居在車站旁。他在房間掛了一幅中國地圖,用紅筆在上面畫了許多箭頭。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會背着手站在地圖前,像個將軍。紅筆被他夾在耳後,有時沒有蓋帽,從筆芯裡滲出的筆水將會蹭到眉毛上。他的兩條白眉很長,分別從眉梢彎下來,猶如一個八字。
我看到他的白眉變成了紅眉,走進廁所匆忙扯下一截衛生紙。衛生紙在滾軸上翻跟斗。我跑回到外公面前,把這截衛生紙遞給他。外公低頭看了看這截衛生紙,接過去擦了擦嘴。
我說,不是讓你擦嘴,是讓你擦眉毛。
外公說,我用嘴吃飯,又不是用眉毛吃飯。
我又跑進廁所,來到鏡前,看到身後那卷衛生紙像一把鈍了的鋸子。
我摘下鏡子,把它放到外公面前,說,看看你的眉毛。
外公接過鏡子,看到自己的紅眉毛,笑着用那截衛生紙擦眉毛。他把白眉毛擦回來了,又將鏡子還給我,我沒有接穩。鏡子在地上摔出了一道縫。我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兩隻眼睛不一般齊。我把鏡子掛回到衛生間,這回變成我的額頭一高一低。
我繼續伏在桌上做作業,外公依舊背着我在看牆上的中國地圖。我說,你為甚麼不買一張車票出去旅個遊?
外公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很喜歡在地圖上旅遊,因為幾分鐘之內就能逛完全國各地,更重要的是還不花錢。
試卷上的「朝辭白帝彩雲間」下一句被窗外的喇叭聲嚇跑了。我起身去關窗,急忙把想起來的「千里江陵一日還」寫到試卷上。
關了窗,室內熱極了,我的汗水滴在試卷上,沾到汗水的字迹都像發了麵。我不敢用手去擦,而是用嘴巴去吹,把每一個字都吹得像氣球一樣大。外公的後背也濕了,好像剛從地圖上長途跋涉一樣。我去把風扇打開,風扇在外公的頭頂緩慢地轉圈。上面的灰塵往外公頭上掉,很快,他的禿頭就蒙上了一層有顏色的灰塵,像銀灰色的髮茬。
外公轉過身,拍掉頭頂的灰塵,塵埃本沒有聲音,但這回拍到地上的灰塵卻像一顆子彈一樣。我低頭一看,原來從風扇上面還掉下一隻死耗子。這隻耗子死了很久,只剩一張皮,我跑過去拎起鼠尾,開窗把牠丟到了一輛正要開往海邊的車頂上。
我說,為甚麼我要跟你住在一起?
外公說,因為他們沒空帶你,他們要坐車去鄰縣幹活。
我說,他們是做甚麼的?
外公說,你看到路邊的花壇了嗎?
我說,看到了,那些花壇裡長了很多花,但每一片花瓣都會被汽車輪子捲起來的塵土弄髒。
外公說,對,他們就是種花的。
說實話,我不太願意跟外公住,他的話很少,每天都在看地圖,又不喜歡用腳走路,只喜歡用眼睛走路。每到飯點,他都會吩咐我下樓去買飯,而買飯的錢又掐得很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現在又到了飯點,外公判斷飯點不是靠牆上的時鐘,而是靠窗外那些鐵鍋罩不住的絲縷飄香。他塞給我幾塊錢,讓我以最快的速度到樓下買飯。我抓到錢跑下樓,最開始我只能一次下一級樓梯,但現在我卻能一次下兩級樓梯。以前下樓需要五分鐘,現在兩分半鐘就足夠。
車站外有一排飯店,有的賣兜湯、拌麵;有的賣簸箕粄;還有的賣家常炒飯。如今幾乎每個飯店的老闆都識得我,因為外公總是更換口味。
我買了兩份拌麵,兩碗兜湯,上樓的時候,正好看到有一輛大巴進站,我停下來,仔細盯着那些落車的乘客。但在這些攜帶行李箱的乘客中間沒有我的父母,他們攜帶的是包了舊報紙的鋤頭。他們上車後,會把鋤頭放到過道,鋤頭柄靠近座位。到達後,他們就將鋤頭豎起拿下車。
我的爸媽滿身是土,栽花的土,他們會把掉在車廂裡的土用袖子歸攏,然後用手指捏進口袋裡。因為土在鐵皮車廂裡開不了花。年關他們接我回家,我都能看到土從他們口袋裡漏出來,然後第二年的春天路上就能長出暫時沒有惹上塵埃的鮮花。
我帶着午飯回到外公家裡,他把風扇關了,打開了窗戶。從窗戶裡飄進解放鞋、高跟鞋和涼鞋的踩踏聲,還有,胖肩膀和瘦肩膀在相互碰撞。我把午飯放到桌上,桌面墊了一塊玻璃,玻璃下貼了一張報紙。報紙易舊,但每當把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