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呂思涵
嶺南大學中文系學生。
男伴的聽力一向很好,昨晚他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突然問我:「噯,要不要出去玩雪。」隨後他湊到窗簾旁邊慢慢拉開窗簾,彼時我正沉浸在愛慾的餘韻之中,見他拉開窗簾我便迅速的起身用被子把自己的身體遮住,免去月光照亮我微微衰老的身體,在這個年紀,每當我洗完澡在鏡子裡注視自己的身體時,都會悲傷的意識到,女人最好的年紀已然過去。
月光照射到男伴的肉體上,原本黝黑的肌膚也變得冰清玉潔起來,讓我想起來當初新婚旅行時在歐洲參觀的那些大理石塑像。我常常埋怨時間的不公,為甚麼它在女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永遠比在男人身上留下的多。
當我想到這裡時,男伴已經穿好了衣服,他將我從牀上抱起來,我半推半就的在他的幫助下穿好了衣服,我們對着窗戶吃了點東西當宵夜,之後穿上鞋子準備出門,在我關上燈的瞬間雪夜的魅力才完全侵入這個臥室,月光的明亮將黑暗驅逐出窗戶,窗外大片的雪花靜且輕地在空中飄舞,那些細小的影子,和那些鐵欄杆的網格一般的影子,打在我房子的另一面牆上,我有一瞬間覺得這片空間有讓時間靜止的力量。我想在這裡多停留一段時間,但是男伴的催促已經從樓下傳來,此時我不得不動身出門了。我本該屬於這片雪夜中的寧靜,十年前屬於,二十年前也屬於。
十年前我剛畢業不久,為了讓父親催我回村裡結婚的妄想落空,在那年新年,我沒有過多考慮地就將當時的男友帶回了家。從我下定決心開始直到到家門口,整整三天時間我都沒打通我爸爸的電話,我雖然隱約間察覺到他大抵是又換了手機號碼,但是怎麼說呢,他實在是個過分淡漠又多情的男人,有女朋友時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管不顧,一想到這裡我便偷偷盯着我當時男友的臉,不知道他是不是值得我託付終生。
他當時正年輕,男人一旦年輕,等待着他的形容詞就只有青澀二字,即使他已經算是社會的新晉分子了,但是說話和行事風格還是暴露出他的幼稚。他常常能發現我看他時的目光,一旦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便會只理解到這眼神中包含的對他的愛意,在火車上他會不管不顧的把我拉起來走到人稍微少一點的車廂口處,我們坐的是夜間火車,一片漆黑中只有列車在孤獨前行,他將我的身子擠在玻璃上,我的眼前除了黑暗一無所有。他攬住我的腰,手向我的內衣處伸去,我曾試過抵抗,但有個謬論始終蟄伏在我的身體裡伺機而動——抵抗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順從他。真是個可怕的想法啊,像豢養的兔子。當他輕咬我的耳朵時我出神的在想。
「可有感覺了?」他動情地問我。但我能體會到的只有洶湧而來的恥辱感,這時候人會思考很多事情。
「噯,你說這輛車開往哪裡?」
「重慶啊。」他在動下半身的時候,最不愛動屬於上半身的腦子了。
但我一直想,火車是拉近兩個地方距離的東西,比如把北京和重慶相連,那它是否能把我的心連一連,爸爸也好我男友也好,任何一個人,讓我們更靠近一些就好了,但窗外的黑暗隱約間對我說:「你從黑暗的地方上車,也會在黑暗中到站,你只是從黑暗前進到更深處去了。」
從何時起我的人生變成現在這樣呢?三十四歲的我常常這樣問自己,在下樓的這段時間裡,我恍惚間覺得,如果非要說我人生中的某處能改變未來的話,那大概就是二十年前那個冬天了。
我母親是在我初二的時候去世的,初二的夏天,我扯着我爸爸的褲兜,從火葬場外遠遠地看到一陣灰白色的煙從煙囪裡升騰而出,據說那天只有我媽媽一個人死掉了,整整一天,火葬場只燒了她一個人。我一直覺得媽媽生前一直都十分委屈,沒有工作,每天在家裡打掃衛生,伺候爺爺奶奶,還要忍受大伯母的尖酸,所以她才變得少言寡語愛好獨處吧?所以在奶奶拿着撣子在院子裡追着我打的時候,才端着擇菜的籃子進屋去的吧?我看的最多的就是媽媽的背影,早上我起床時看到的是她把早餐端進爺爺奶奶房間的背影,晚上回家時看到的是她幾乎埋進一堆洗好的衣服中把它們分門別類的背影,即使在難得的休息日中,我也總是難以見到她,她會躲在放鞋子的儲物間,踮起腳一邊抽煙一邊出神,煙草味順着換氣窗飄到窗外,她就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