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4校園文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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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記
花花記

花花記

 

沙燕喬

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三年級學生。

 

黑臉黑鼻子黑眼睛,額前兩團蠶豆大的黃毛,短腿,大尾巴,背部中後段有一個白底黑字的「王」——這是一條雜種狗,嘴邊再加一小股血,差不多就是牠死前的樣子。牠本名「發發」,三個月大的時候被一個大客戶送給姨媽,寓意發財、發達。姨媽說那個王字很霸氣,她很喜歡。「花」和「發」語音相近,我初次見牠時,因說話還不利索,連聲喊牠「花花」,大人們也糾正不了。

在一個以服裝輔料為主要產業的小鎮上,姨媽租了個倉庫批發各種刺繡用的絲線。每次前去拜訪,貨梯還沒停穩就聽見花花在另一邊熱切地撓門。我曾自告奮勇帶牠下樓排洩。從消防樓梯下去,再走幾步就是垃圾堆放點,生活垃圾只佔少數,最多的還是各種碎布頭、足以壘成一座座色彩蕪雜的小丘。回想起來,那街冷冷清清的,地上散落的零星布條時不時被風掀起,捲簾鐵閘或緊閉或半掩,偶爾才看見一兩扇全開的門,唯獨貨梯正對面的雜貨舖常有人聲,再加上老闆撐開的兩張麻將桌才算添了些活氣。

停車場空空的,前方是稀疏的灌木叢,再往前是公路。花花走走停停,時而去嗅東一根西一根的布條。牠的肚子垂向地面,即便不曾做過母親。

剛讀小學的我問姨媽花花甚麼時候生小狗,她搖頭。為此,我憤憤不平好幾天。姨媽只是笑笑,繼續看賬本、接電話。生意做大之前,她在另一個鎮上開店。店門毗鄰一片空地,鮮綠的雜草向上猛長,長得比我還高。為免攪擾姨媽工作,我總是和欣欣表姐在門前玩。

某個陰天,雲層暗而發黃,表姐說花花好像不舒服。三角梅的葉子上停着一隻七星瓢蟲,我快步去捉。花花似乎「欲言又止」、喉間咕嚕嚕地響。表姐蹲着,雙手捧着花花的臉,輕輕搔着牠的下巴。片刻後,她穩穩接住了花花嘔出的粉紅肉團,神色如常,彷彿捧着一個渾濁的水晶球。瓢蟲的殼分開、露出透明的翼。我回頭看,花花趴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啗着那團肉,像是因感激而眼裡含淚。瓢蟲振翅飛走了。

自從姨媽說欣欣姐去外地讀大學,每年長假,我總是探頭探腦,希望瞧見表姐隨姨媽一同返鄉。然而,車門打開,只見花花蹦下來、搖頭晃腦地奔跑。姨媽說,大學太遠,欣欣姐不方便回來。後來我私下問媽媽:「這都多少年了,欣欣姐還沒讀完書嗎?」

「阿欣跟一個男的跑了。你姨媽說的讀大學就是不想你問東問西。」媽媽冷哼一聲,嘴角抽了抽。

我想,表姐沒見過姨媽養的貓。牠是雜貨舖老闆給的,身價值兩根煙。我把包裝繩擰成長條、從籠子的柵欄間慢慢探進去,牠弓起上身將繩子刨得破破爛爛。

「貓奴才。」外公細聲細氣地說。他斜靠在牀上,面前擺着一盤象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紅。導尿管從他褲子裡爬出來、指向牀邊的桶,像他體內漏了一段塑膠腸子。

電視是一個矮胖的正方體,屏幕凸如魚眼,因型號老舊,人物的臉不是太紅就是太黃。我覺得沒勁兒,又去跟花花玩。

「狗奴才。」外公搖着竹扇,耷拉着頭,那局棋似乎沒完沒了。我笑着否認。

過了些時日,那隻貓因為不肯在倉庫裡捉老鼠而被姨媽送走了——聽說是這樣。如果貓狗語言互通,花花會不會跟小貓告別呢?

鄉下,天色稍暗,蝙蝠就趔趔趄趄地在低空徘徊。我搬了把小板櫈坐在門廊上剝瓜子,偶然瞧見一條黃色的土狗輕手輕腳地來到門前,興味盎然地聞着花花的屁股。因為月亮很遠、很小,路燈就顯得龐大,還放着打印紙般素白的光。光裡,兩條狗並排坐在磚堆上。

我對姨媽說:「花花交新朋友了。」她抄起玻璃茶几旁的報紙往手裡一捲、趿拉着拖鞋衝出去,揮着報紙喊:「叫你亂搞!隨便一條公狗都能搞上!」

那黃狗見姨媽來勢洶洶,連忙跳下地,短促嗚咽一聲後踉踉蹌蹌地跑了。蜿蜒而去的堅硬村路上,花花追了兩三步便停住、豎着耳朵。趾甲刮擦聲漸遠,細碎得像嵌入路面的、微微閃光的玻璃砂。

外公對姨媽干涉花花戀愛自由這件事不置可否。他終日盤踞在灰色的塑膠靠背椅上,椅面鋪的兩塊薄毯像兩張虎皮。他被裡三層外三層地裹了起來,如果再添一頂狼毛帽,就更像被心腹們架上寶座的山大王。收音機佔了另一張椅子,彷彿是由早到晚都在唱戲的二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