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4校園文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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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晏清  迷
顧晏清  迷

 

顧晏清

蘇州人。畢業於哥倫比亞芝加哥學院編劇專業。現居香港,香港大學創意寫作專業在讀。

 

發覺自己迷路是因為她聞到了海。

海港四季裡充斥着潮韻,靠海的方向,風會送來洋流的氣息。南海的風開頭總是無味、潮濕且溫暖,吹出老遠才堆疊出屬於海水的餘味。這點和大西洋不同。那裡的風很少帶出水的味道,冽冽拍在臉上,不客氣好似一耳光,吹過了就過了。太平洋又是另一種味道,風中結出實體的鹹味,打着旋鑽進口腔,鹽鹼在喉頭掛着小小的晶稜。她至今輾轉傍水而居,日子久了,學會靠鼻尖判斷與海的距離。

她去往的地方不應該有海的尾調。她總是迷路,在小島上又無法過分依賴導航。一條叫「中港」的街極有可能建在吉祥路的正上方,上山的台階又得彎過一條叫「高昇」的道,搭扶梯,過人行天橋。地圖上乾巴巴的指南,左拐,向前,掉頭,往右,看不出分別。失去氣味指明,一條街叫做「永利」還是「永昌」對她來說並無意義。街頭巷尾的路牌是模糊一團的字據,「此路可通」的證明,別無其他。

她瞥了一眼身旁立着的招牌。「雪落坊」,上頭這麼寫,是個好名字。港城的街自有它的韻律,有些為了吉祥,有些則是應景,用當地話錯落有致、嘈嘈切切地唸來,別有一番韻味。只可惜不是冬天,她嗅不到雪,更找不準雪落的方向。

友人發來短信聞訊,得知她的窘境,在電話那一端大呼小叫。「怎麼又迷了路呢?」對方幾乎恨鐵不成鋼,「明明順着皇后劇院後頭上山就是了啊?」

又一個莫名之地。

她遠遠眺去。來時的路人群熙攘,路面上電車叮咚,此刻天光大亮,霓虹未起,陽光將行人的腳步一串串晾乾,只留下樹木的剪影。

她只好先抬腳向山上走去。她總是在爬坡,上山,踉踉蹌蹌,氣喘吁吁。學校建在山裡,商場更往南,風在人群裡穿梭的久了,屬於海洋的氣味消散,只剩一團被呼進擠出的潮氣。來港城以後,上學成了朝聖,購物更像磕長頭,她在上山的人行道上屢次絆腳,恨不得四肢爬行,以頭搶地。

她依舊臨海而居。不記得自己住哪一條街,只知道街上鋪滿了藥店,在路的盡頭有一家常年閉館的小店,寫着售賣沉香——自1869年起。她曾經偷偷懷疑這小店已不營業,直到有一天在下山的路上聞見樹脂香氣。那是開春,空氣已聞起來像新長的尤加利葉。略帶乳味的沉香漫過街道,形成一道隱有所指的細線。她再朝前走,香味混雜調料店的肉桂,第一家藥店的當歸,第二家的白芷,第三家的黃芪,接着是薄荷、艾葉、豆蔻、黨蔘,一味接着一味,一種氣味悄悄退場,另一味立即補上。她深深呼氣,被香氣主宰,在曬乾的藥材中間筆直行走,直至尤加利葉的味道再次充滿鼻尖,她在氣味邊緣窺見洗衣店的棉味——這意味着她到家了。

順流而下,這是獨屬於她的香氣之路。在下山的疲憊路上,她靠嗅覺短暫

復活。

氣味代替言語與視線幫她打交道。

她對這條街的人們愈發熟悉,儘管未與任何人搭話,甚至很少望向他們的面孔。她知道第二間店的老闆娘喜歡花,因為她不止一次嗅到白芷裡有盛開的百合;她也知道修錶的老人偏愛紅茶,因為上午十點鋁鏽與機油味裡摻着英紅五號;咖啡館的服務生換了香煙型號;酒吧的招牌菜式是黑椒牛排;賣烤紅薯的推車來了又走;隔壁鄰居的洗衣機壞了整整一早晨,柔順劑粗糙的白麝香順着空調管道包圍了她的睡眠,賜她一件無菌,乾淨,潔白的夢。

氣味更穿過夢與情境替她保管記憶。

無須拚死回憶,舊時光自呼吸間逆流而上,一個聯想接一個聯想,氣味形同影影綽綽的螢火,點亮神經樹叢。碧螺春像洞庭山,苦咖啡像期末考,超市像憊懶的週末;小學的生活會在午後的白蘭花裡短暫復現;倫敦的旅行記憶在小雨過後的土壤中翻新;煮熟的白開水裡浸泡着十歲的三十九度高燒;冷空氣在鼻尖是長白天池,被鼻腔潤濕了又變回臘月的南京,再吐出來一輪江南的雪月。

她成年後才開始和花香打交道。

母親對花粉過敏,父親喜歡侍弄無香的草木,她的桌上常年只擺放一隻蘆薈,和一盆預防輻射的仙人球——打破花盆的時候她才發現,這株從未開過花的植物實是球型塑料。串在一根小木棍上,偶爾泡水,現在已經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