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與北河街
楊柳青
香島中學學生。
她叫阿清,在這條街上定居已經有五年了,用這邊人的習慣說法,自己是這裡的「老街坊」了。
這條街,叫北河街,位於深水埗。
阿清住在北河街和大南街交界處的一座唐樓,大概有六七十年的歷史了,外牆向陽的地方油漆斑駁脫落,背光處卻長着黑黑青青的苔蘚。阿清喜歡站在對面街看自己住的這座唐樓,尤其是正午時分,猛烈的午陽毫不吝嗇地灑在面向北河街的牆身上,穿過玻璃窗,照進向陽的單位。阿清想像自己躺在牀上曬着太陽的樣子,牀單沾上陽光的味道,嗅着能讓人身心舒暢。可惜她住的是板間房,沒有窗。
阿清的單位在五樓,每天要爬五層樓梯,狹窄的梯間只容兩個標準體型的人同時通過,倘若遇上個胖子迎面而來,還得在拐彎處稍停一下讓路,陰暗的梯間,即使在大白天也得把瞳孔放大兩倍才能吸進更多的光。剛開始時阿清不太習慣,走得有點膽顫心驚,日子久了,也就適應下來了,她甚至開始在昏暗中留意堆在門框邊雜亂無章的電線,留意那些胡亂丟插在鐵閘上,不分門不分戶的郵件,偶爾看到一些秀麗的手寫字,她竟會不自覺地駐足細讀信封面上收信人的名字。漸漸地,阿清有意無意地也記得了幾位鄰居的姓名,這讓她覺得跟這座樓、這條街產生了更多的連繫。
朋友說,你用不着租這樣的地方吧,一個女人帶着個孩子住在這種地方,安全嗎?阿清沒怎麼考慮過安全問題,在她心目中,省錢才是最重要的。她想起當天中介跟她說的一番話來了。
「以你的經濟能力,也只能挑這種劏房了。你別看這房間狹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呢!做飯、洗衣、廁所,一樣不缺。」
阿清看着電腦屏幕上那幾張照片,分明已用了廣角鏡拍攝,可還是覺得擠,甚至於擠不下多餘的目光︰一張目測只有半米寬的雙層牀,不管上層還是下層,都難以讓人坐直身子,床的對面,不足半米距離,是個沒門的小間隔,裡面除卻一個長滿污迹和水垢的馬桶及洗手盆外,就甚麼都沒有了。
「張先生,你說可以做飯?我怎麼沒看到廚房呢?」
「哎呀,住這邊的人一般都不會自己做飯,早出晚歸的,哪還有心思去管做飯呢?樓下茶餐廳,二十元可以買個飯盒,有肉有菜了,比自己做飯還要省錢呢……」
「可我還是想有個做飯的地方。」
「那不簡單嗎?把馬桶蓋放下來,上面放個電飯煲,煮乜都得啦!」
阿清聽着中介的話,果然上面是吃進去的,下面是拉出來的。想到這,她不禁揚起嘴角,「嗤」的笑了一聲。
「不用多想了,每月才三千五百,北河街,真的很適合你們這種人住……」中介仍在用力推銷。
「你們這種人?」她低聲嘀咕,她是怎樣的一種人?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女人,四川人,來香港之前是個普通的製衣廠女工,因為丈夫家暴成性,她實在忍受不了,兒子四歲那年,下定決心離婚。偶然一次機會,認識了一個到香港打工的老鄉,說是可以靠點關係讓她帶着兒子去香港生活。對阿清來說,香港當時只是一個地理上的名詞,老鄉跟她說了種種香港的好,她只是聽進了一句「在香港,沒有人會管你的過去」便下定要來香港的決心。
阿清花了五萬元積蓄,靠着朋友的關係,跟一個香港男人「假結婚」,再花了三年時間申請來港,像她這樣的,在鄉下也有三四人。這位丈夫只在阿清來港的頭一個星期接洽過她,算是盡責地給她和兒子安排好了食住,餘下的日子,丈夫沒有再露面,倒是通過幾次電話,問阿清甚麼時候能辦離婚手續。來香港三年,她做過很多不同的工作,因身邊帶着兒子,選擇的工種有限,大都是餐廳侍應,超市收銀員一類。她聽別人說,去工地幹點重活,賺錢較多,她是個能捱苦的人,但她的身子實在是承受不了,試了兩天的工回來,躺了三天才叫緩了口氣。她知道很多人都叫他們「新香港人」,抱怨他們佔用了不少社會資源,但阿清覺得自己沒有佔誰的便宜,她實實在在地靠自己的勞力在這片土地上辛勤付出換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來港三年,阿清搬過很多不同的地方,先是香港島,再是油麻地,住的都是唐樓,環境不怎麼好,但租金卻是年年加。帶來香港的積蓄早就花光了,最後,朋友介紹她搬來深水埗,說這裡房租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