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4校園文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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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程山路
一程山路

一程山路

 

李宜珈

嶺南大學中文系學生。

 

清明前的浙南悶熱了整整一個禮拜,無名的焦躁像牆上星星點點的霉斑,密集地佔據我的所有思緒。如果沒有接到姑姑病重的通知,我不會打破過年才回家的慣例。我並不打算久留,所以從收好行李到坐上汽車,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汽車快駛到松陽時,黏稠已久的天空終於重重砸下雨滴,村裡才翻新的青石板像回到了我十幾歲的那個夏天,又開始泛着泥濘。和我順路去村莊體驗田園生活的遊客嘆了一路的氣,不停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咒罵着,腳踩精緻高跟鞋的女人走兩步就拿衛生紙用力擦拭鞋跟。遊客們不明白為甚麼只有我走得大步流星,毫不理會濕漉漉的褲腳上裹滿了泥沙,他們也不會知道我對這片土地的厭棄是怎樣貫穿了全部的青春期。

快走到屋門口時,兩個弟弟在爭電視的遙控器——我媽用我年終獎買的那一台,防塵電視布被他們隨意放在腳邊。大弟在搶奪中落敗了,然後看見在門口冒着水汽的我,猛虎般衝過來,快速扒拉我的簡易行李包,在發現沒有他想要的玩具和零食後,用和我爸如出一轍的語氣,不耐煩地問:「你回來幹嘛?」我沒回答,越過他去取毛巾擦乾頭髮。二弟又開始嚷起來,尖叫着讓我挪開,不要擋他的電視屏幕。他一叫,就像自動觸發我媽的應激開關,我立馬聽到她急匆匆從廚房跑出來的腳步聲,她甚至連手上的油都沒來得及擦,和我對上視線後,她朝我尷尬訕笑,剛想開口說甚麼,我先打斷了她,「我姑呢?她甚麼情況?」我眼神捕捉到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正常,輕鬆地擺擺手,「她沒事,老毛病了,在你屋歇着呢。主要是你爸想你了,叫你回來看看⋯⋯」唉,蹩腳的理由、虛偽的演員,我突然不想看她的眼睛,刻意移開視線,望見了門口我隨手放下的、在雨中飄搖不定的傘。後知後覺般反應過來剛才那場雨是多麼噁心,濕透的內衣現在勒得我幾近窒息。然後我深呼一口氣,學我弟頑劣的表情,重複之前他問的話,「那我回來幹嘛?」

年初也是這樣劍拔弩張地不歡而散,起因是我爸在年夜飯上喝多了,向一大桌親戚炫耀,他要搬家了,他們一家要搬到西湖邊,兩個兒子終於不用再擠一間房了。在親戚一片恭維八卦聲中,我特別淡漠地夾着離我最近的菜,已經沒了青春期聽他酒後失言的難堪和無措,現在我早能做到像陌生人一樣置身事外,就當每年看馬戲團猴子上竄下跳的固定節目。也能猜到他回家路上會吐得不省人事,被我媽攙扶回家,然後第二天怪她沒攔着他少說兩句。但那天不一樣的是,不知道誰多餘問了句,買房錢攢了多久啊,不是小數目吧。我還不嫌事大地抬頭看了眼一喝酒就滿臉通紅的我爸,果不其然他噎住了,求救似地掃過桌上所有人的臉,最後落在我身上。他很醜陋地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彷彿聞得到他嘴裡的酒氣,然後看見他朝我努嘴,娣娣進大公司了,房子是她孝敬父母的。

我前二十八年的人生裡,做了十六年對父母之命言聽計從的乖乖女。唯二忤逆他們的兩次,一次是填報高考志願,我要去上海;還有一次,就是這次除夕。我本可以像我媽事後指責我一樣,陪我爸發酒瘋,順着他的話幻想,然後等他第二天酒醒,當甚麼也沒發生,但我沒有。聽他說完後所有人都看向我,有人很浮誇地稱讚道「孝女啊孝女」,我沒看任何人的臉色,異常平靜地注視我爸醉醺醺的眼睛說:「沒有的事,我不會出錢買房。」說完之後,和我想像中電視劇裡的走向不同,我爸沒站起來給我兩巴掌,他低頭咂了口白酒,咧嘴嘶了一聲。他還是更愛面子。我媽反應過來,笑呵呵出來打圓場,大家也都心領神會地解圍,說一家人老愛開玩笑,三言兩語間把這事打發過去。後來回家路上,我挺坦然,像卸下一個揹了太久的包袱,但也能感覺我爸媽的低氣壓,我爸很明顯憋了一股氣。等回頭徹底望不到親戚時,我爸終於爆發了。我見過太多次他暴戾失控的樣子,所以並不意外,可真正讓我起了連夜逃回杭州的念頭的,卻是我媽在一旁無聲的默許。十一二歲尚不懂事但有反抗意識時,我曾執拗站在我媽面前攔過數不清多少次舉着啤酒瓶的父親,我嚎啕哀求村委會主任救救我媽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安靜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