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
錢 幸
北京師範大學與魯迅文學院聯辦文學創作專業研究生在讀。中短篇小說集《冷靜期》入選2022年度「21世紀文學之星」。
戴帽子的女人舉起杯:「說說吧,難得一聚。」
十年了,微醺的氣氛開始瀰漫在聚
會中。
「從哪說起呢?」
「就從不到場的人說起唄。」
她指的只能是張秀琳。同學說:「那時候,張秀琳太張揚了。」
比如,第一堂課,別人都還靦腆,她的手高高揚起,像桿旗子,積極回應班主任那句:「誰願意當班長?」
班主任葛末,性格溫吞。明明長相帥氣,但總害臊,臉熱得像剛燒熟的茄子,對學生極力巴結討好。姿態太低了,不像是一個班主任應拿的架勢。他連推選班長如此重要之事,都決定得過於草率。
張秀琳頭髮又黑又直,高高聳起,挽成馬尾,頭皮緊繃,毛孔一根根被提起來。作為班長,她成績不錯但派頭很大。自習課,她坐在講台上維持紀律。瞪着眼像馬蜂似的從左掃到右:「馬亮,別說話了!還有你,張鯤!」
一旦發現不合規矩的行為,她就大吼。活脫雞毛當令箭。
「趙曉芬,別鬧動靜!」一部分的同學是從這裡恨上她的。
葛末善長息事寧人。以他中文學科出身,來教高中數學——身體力行地給同學們上了一堂關於「人做不擅長的事」會如何的課:解題解得實在吃力。有時,粉筆不斷擦擦寫寫,卻找不到答案。他不安地垂着攥緊黑板擦的手,滿頭冒汗。而下一節課他重振旗鼓,高亢地說:「朋友們,今天我們要學的是——」沒有人應和他。他尷尬笑笑:「解方程式。誰能發現老師上一節課這道題哪裡走偏了嗎?」
當然,張秀琳高高舉手,這節課將在又一輪白色塵屑裡度過了。
有些同學跟她住得近,摸清了她家庭狀況:母親在童安市馬羊路賣廉價窗簾布,百十來塊就能整飭一屋子的那種。所以她總穿遮光布料裁剪的褲子,甫一走路,嘩嘩作響;父親騎帶篷三輪車拉人。車停在距學校門口很遠之處。她從車上一躍而下,頭也不回地往校門衝。垂頭耷臉的模樣到教室就一掃而光。
又過了段時間,同學發現張秀琳全部的本事就是學習後,就自動組隊把她排除在外了。體育課,她獨個站在樹下假裝對螞蟻感興趣;自習時,她的呵斥被男生們頂回去(「你算老幾」);有一天,趙曉芬的仰慕者把張秀琳堵在教室門口,揚手給了她兩刮子。身後,整個教室沸騰着,掌聲、口哨漫天飛舞。她站起回答問題時,背後總掀起一波又一波噓聲。她只能戴上耳機,把音樂旋到最大。
有段時間,同學間飛舞着小紙條。不知怎麼,一張紙條傳了過來:「你笑起來很好看,班長,你笑一笑吧!」她回頭掃視了所有潛在的暗戀者,簡直受寵若驚。爾後,男孩張鯤認領了告白紙條。
戀情開始,是一個寒冷的冬季。她記得呼出的熱氣圍在嘴邊。推自行車走在黑暗巷道裡,他的手遊走於她的秋衣。午休時,他們爬到山腳,張鯤在那裡吻了她。嘴唇失去了知覺,她踉踉蹌蹌地回來。不敢吃東西,怕髒了唇齒間名曰「愛情」的味蕾,反正她也沒得吃:她母親又忘記給她飯錢了。
浸於初吻暈頭轉向的醉感中,她脫下衣服照鏡子:腿上紅起一大片,蒯一蒯,皮便被揉掉了,剝出裡面淋灕的血。頭髮發癢,一根頭髮梢牽出三五顆皮屑。她一下跌坐在窗簾裡,跪着拚命蒯頭,摳掉
結痂。
接連幾天,她不敢去上學。送去診所,是牛皮癬。牛皮癬發生在初吻的同天,簡直諷刺。她母親把石油樣兒又黑又稠的藥抹在她身上。藥膏揭掉後,她才又來。
兩個人騎到黑暗的胡同口。張鯤的手摸索來,她往後縮;一隻髮卡攏住頭髮。但張鯤不滿足於觸摸,他要來「真的」。張秀琳不肯。
「你怎麼了?」張鯤抓撓着她的腰。
「沒怎麼。」她抽回手,「真的不行。」
「假的行不行?」張鯤的手還在不屈不撓,往她毛衣裡抓。他盯着手心,抬頭看她:「你掉皮?」
她心跳大了起來,聲音沉下去:「只是皮炎。」
「我看看,」張鯤又要伸手,她打掉,「你這會兒搞上這個是故意的吧?我知道了,是老葛教你的。」
瘙癢暫時在這個名字之後隱退了,她整個嘴都像挨凍似的哆嗦:「甚麼意思?」張鯤越過倆自行車,一把扯住她辮子,好讓她的嘴湊上來,他一字一句:「他們都說老葛是為轉正,才娶了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