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一個夜晚的來臨

鄧人中

2002年生，現就讀於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修讀創意寫作與電影藝術榮譽文學士課程。

夜幕低垂，緩緩蓋住了太陽的監視，卻無法阻止都會的眼珠子睜開。燈火像是黑夜中靜謐幽深的眼，在近處在遠處，在樹上在路邊，無處不在，漂浮在這座城市的空中，或是顯眼或是隱蔽，窺探着迷失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香城，造在地獄上的天堂。

日落是燈的開關，逐漸暗淡的天色提醒着這座城市裡的人們夜晚將要到來，於是他們打開了燈，像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那些情感與慾望從中逃竄，沿着光線擴散，填滿了方塊格子形的巢穴，再透過裂縫罅隙蔓延到城市的每一角，像是病毒傳染一般迅速，無數個方塊格子也隨之亮起，像是往一潭腥臭不堪、漂浮着綠藻魚屍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泛起無數濁浪污水，一圈圈往外擴，一滴滴往外落，那些骯髒齷齪的浪花水花像是找到宣洩口似的，不停地往外冒，炫耀着釋放着。這裡總是充滿不眠的人，夜晚是他們的白天，讓他們得以盡情活動；夜晚是他們的溫牀，令他們感到舒適自在；夜晚是他們的遮羞布，使他們不再羞愧難安。

無數隻晝伏夜出的動物們在這座燈紅酒綠的糜爛石屎森林裡尋覓，試圖讓自己的肉體與精神得到滿足，他們走過那些由鋼筋混凝土搭建而成的摩天大樓，穿行於大街小巷、胡同陋坊，在這座水泥叢林中遊蕩找尋。霓虹燈牌吐出舌頭，有的舌頭火紅、有的舌頭幽藍、有的舌頭亮綠，它們在頭頂放肆大笑，聲音蓋過了交通燈，吸引了下方的鐵皮野獸，各種各樣的顏色相互交融搭配，迸發出眩目耀人的光彩，讓他們在注視時短暫地失了神，但並沒有擾亂他們的步伐，他們依然蹀躞着

前行。

燈火熱鬧的酒吧裡滿是年輕的男男女女，他們在香煙中沉醉於酒精肉慾縱情享受；在舞池中伴隨着音樂燈光相擁而舞；在人群中揮霍着金錢青春肆意妄為。阿華在門外不遠處的路燈下看着，這裡不適合他這種早已不再年輕的人，這些年輕人玩的東西他早就玩膩了，他不是沒有錢，只是這種地方不值得他消費。他一邊離開一邊如此安慰着自己。

近前空蕩蕩的街道，實在是甚麽都沒有，除了一排排該死的路燈以外，就只剩自己孤獨地往大南街走着，聽着身後那動感的舞曲與嬉戲歡笑聲，他只覺得吵鬧：你老味呀，我夠有自己嘅夜生活啦。他的額角突冒着青筋，一邊走着一邊捏緊拳頭，一雙手像是想要將誰置之死地般緊緊攥着，指關節被攥得咔咔作響，手指也因血液流動不順暢而變得慘白，路燈與燈牌從他眼內不斷退後。哎！呢座城市真係繁華富麗啊！不分晝夜，廿四小時運轉，簡直就係一座不夜城！長安不夜城都不過如此。唔啱！不夜城係唐朝嘅，點可以話係不夜城！唔啱唔啱！應該話係「日不落」，係啦！「日不落」，香城假假哋都叫被英國統治過的，叫「日不落」先係！

可是，這座城市的繁華與他又有何關聯呢？

頭頂的路燈緊跟着他來到大南街，望着身旁的北河飯店，他知道自己快要到了，前面世家百貨行旁的新美景賓館就是他的目的地——大南街269號。阿華直上二樓右手邊，熟練地來到F室按下門鈴，

急切地等待着裡面的人開門，他現在火氣很大，急需出一出火。

等待的過程不久，但對此刻的阿華來說卻無比漫長，時光像是陷入了泥沼一般，拖拽着、艱難地挪動，每一步都踏得如此艱難，又像是生鏽的齒輪，旋轉得如此遲緩僵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阿華的世界天旋地轉。

打着粉紫色燈光、貼滿紙張的大門被緩緩打開，裡面走出一位身穿清涼衣物搔首弄姿的中年女人。

「呀！阿華，原來係你呀！」

（你老味呀！講嘢似放屁，唔係我係邊個啊？）

「係呀，係我呀，飄飄。」

（大陸妹就係大陸妹，講嘢歪嚟歪斜咁大鄉音！）

「哎呀！快啲入嚟啦，阿華！你做乜咁耐冇嚟啊！」

（關你叉事呀！問埋晒啲咁嘅嘢，係都要打爛砂盆問到篤！）

「哦，冇呀，呢排做嘢比較忙。」

阿華急不可耐地脫下自己的衫褲鞋

襪，猴急地把飄飄撲倒在牀上，粉紅的燈光和曖昧的牀飾他早已沒法在意，也沒興趣在意，他現在只想快些兒消一消火。「華哥仔呀，你咪咁猴擒啦！你仲未沖涼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