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舊
黃藝琳
香港教育大學中國語文教育課程學生。
想不到素弄蝶是如此的戀舊。
園裡種滿了色彩繽紛的鮮花和綠草,踏進草坪的石階走了幾步,便和那些我還叫不出名字的蝴蝶相逢了。牠們如小家碧玉採菇似的,扇動着翅膀,款款地繞着四周飄,然後在某一處的葉尖上停留,等待着遊覽者去靠近與觀賞。我停下腳步,不敢更近距離地靠近,生怕肆意的對望會驚嚇牠們。因此我拿起了手中的放大鏡,細細地觀賞牠們翅膀的斑斑點點⋯⋯
——幻想總是如此的美好。實際上,鳳園裡的蝴蝶和我想像的完全不着邊兒。擔任工作人員的導賞員是個膚色黝黑,皮膚略糙的大男孩。他很熱情,先帶着我們初識鳳園的保育工作以及香港蝴蝶生態的現況;再帶着我們遊覽鳳園,介紹各種與蝴蝶習性有關的植物。從馬兜鈴、龍船花,到黃裳鳳蝶、金裳鳳蝶,它們皆一一在我的腦海裡匆匆閃過。我站在他的側邊,眼前都是我才聽完介紹,就已經叫不出名字的植被,還有蝴蝶時而在半空中劃過。我望望他,再望望他指的那綠葉、那小花、那果實、那已飛遠的且看着有些迷離的蝴蝶。正如許哲珮的《氣球》所唱:
黑的白的紅的黃的
紫的綠的藍的灰的
你的我的他的她的
大的小的圓的扁的
好的壞的美的醜的
新的舊的各種款式
各種花色任你選擇
選擇雖多,可我卻已眼花繚亂。
一切都是那麼的猝不及防。我自以為擁有了放大鏡,即使算不上是個「絕世無敵」的大招,但至少也能戰得過那細頭細翅的飛行者,清楚端詳一二。現實是,我的放大鏡根本追不上牠們的速度。當我的眼睛隨着導賞員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了正在吸蜜的蝴蝶,便迅即舉起了放大鏡,同時轉動放大鏡的倍數圈。我太過於焦躁,才不管蝴蝶離我到底有多遠,直接將倍數轉到最大,眼前模模糊糊的紅綠色彩佔滿了本就不大的鏡頭。每一朵花,每一片綠葉的邊緣都像是蝴蝶停靠的位置。正當我一時生理性閉眼,準備轉動倍數圈以讓自己有更清晰的視野時,導賞員話音又起:「噢,佢又飛走咗啦!好快㗎佢哋,一發覺有動靜就會即刻飛走。」我無奈只能放下手中的放大鏡。我認為,每一隻蝴蝶的本性都是一樣的,吸走了那一簇花蜜,就不會再度折返。
半個鳳園就快遊覽完畢。一套操作下來,我竟用放大鏡看不到一隻像樣的蝴蝶。屢試屢敗。屢敗屢試。可惡。我突然很能理解作家吳明益在寫〈放下捕蟲網〉時的心情。並不是知道他為甚麼放下捕蟲網,而是諒解了他一開始拿起捕蟲網時的心態。順勢揮網,勝券在握——既有收穫,又有效率。速戰速決。
導賞員又舉起他的手指向蝴蝶的位置,這一次,我沒有隨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才驚覺他手臂上佈滿凹凸不平的叮痕。他說他已習慣蚊子的叮咬。無盡的瘙癢、紅腫和微疼,到底是怎麼習慣的?
導賞員又引領我們走上一個泥土台階,在我的眼中,那些長細尖的,短橢圓的綠葉植物和之前看的都毫無區別。山棕,一種普通的棕櫚科植物。導賞員停下來向我們介紹停在牠葉上的小不點,我花了好些時間才找到牠。牠出奇地不怕人,在我找到牠時,牠還停留在山棕葉上。素弄蝶又稱黑星弄蝶(Suastus gremius),身長大概三厘米,全身黑褐色,後翅帶有三四個大小不一的黑斑點。幼蟲時主要以棕櫚科植物為寄主,成年後轉為訪花吸蜜進食。導賞員說:「呢啲素弄蝶成年之後成日返來探望棵山棕,好有心㗎。」全身黑褐的素弄蝶,和那些色彩艷麗的報喜斑粉蝶、金裳鳳蝶、虎斑蝶相比,是無法媲美的,沒有人會拿着「大炮」去拍一隻素弄蝶,可牠卻懂得戀舊。
小時候坐長途汽車回鄉下時,上車後總是挽着媽媽的手臂就睡着了。媽媽去姑姑家做客時,我也時常在姑姑家的沙發上睡着,熟睡中迷迷糊糊感覺有人靠近我,將我抱起,揹在後背上走路回家。夜晚伴隨着媽媽步伐而時快時慢的風,我在熟悉且安全的氣味中再一次進入夢鄉。
我真的很喜歡和媽媽坐車。現在和爸媽外出旅行坐高鐵時,我還是喜歡搶先坐在媽媽的旁邊,待高鐵啓動,就再一次挽着她的手臂。即使不如從前般容易入睡,但也不想睜開雙眼。仔細想想,這何嘗不是一種戀舊,如素弄蝶般常飛回到兒時棲息的山棕上,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