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4校園文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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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火
旋火

旋火

 

湯司瀚

生於2001年,曾獲第二十二屆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現於香港中文大學修讀研究生學位。

 

1

他緊盯着窗外那隻被他的檯燈光線蠱惑而衝撞着窗戶玻璃的飛蛾時,尚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的聽不清具體內容的歡呼,以及兩米外的手機發出的消息提示音。這些與飛蛾自然是毫無關聯,但此刻卻在為飛蛾的無聲撞擊配上聲音。

由此,他推斷出應該是到了零點,新年的零點。而順着這個思路,他也能自然地推斷出遠處的人們發出的歡呼和手機收到的群發消息的大致內容。

現下他不知道自己應當做甚麼,或者說,以前是知道的。如果按照以前的做法,他的聲音或許也會出現在遠方的歡呼當中,他的祝福文字大概也會變成消息提示音在一大批人耳邊響起。幾年以前或許年年如此。儘管這幾年不這麼做了,但他也完全沒有任何苛責曾經的自己的理由,畢竟無論如何這些看起來都像是一些必須要做的儀式,包括幾年前的他在內的人們都堅信這儀式將帶來的神奇功效,新的一年開始,一些事情被人為地畫上句號,不必再提。至少,在舊的一年死去的那一秒,他終於擁有了怒罵和嘲諷它的無上的權力,其他人則會為他喝彩。

但這與飛蛾依舊毫無關聯,他這麼想着,繼續望着那隻飛蛾出神。

2

飛蛾,至少這一隻,想必沒甚麼原則。他如此推理着。遠處的歡呼絕不可能單獨存在,必定伴隨着各式的霓虹燈。遠處幾乎甚麼都有,有泛起油味的夜市;有衝上半空後徒勞炸裂的煙火;有手機攝像頭的閃光,那看起來就像無聲的閃電。然而這隻飛蛾卻不去那些有着更強烈光線的地方,只是頑固地衝撞着自己的玻璃,試圖追逐微弱的檯燈光線,這大概是違背了趨光的原則。

當然,他也很清楚,沒有原則的傢伙至少有兩個,區別也無非是一個在窗戶外面,一個在房間裡——這也可能是唯一的區別。

勉強將目光從飛蛾身上移開後,他轉而毫無來由地抽開書桌的抽屜開始搜尋一些東西。搜尋一詞或許並不準確,因為並無明確的目標,然而他明白自己確實努力地想要找出些甚麼。手機在兩米外的牀上,在沒有群發消息的情況下安靜得像關了機。窗外的歡呼停息了很久,也沒有再度響起的勢頭。他對這不斷滋長的寂靜有些失措,便刻意放大了翻找聲。

無目標的搜尋其實並不輕鬆,至少比有目標的搜尋來得困難得多,然而在幾分鐘後還是有了一定的成效——一些照片非常戲劇性地被壓在抽屜的最底下。他完全忘了那還壓着這些照片。照片保存得很好,他幾乎能在上面感受到近乎體溫的東西。它們尺寸不一,最大也是放在最上邊的是他的大學本科畢業照。花了一些時間,他從微笑的人群中找到了同樣在微笑的自己。

然後,他開始找她。找她也並不容易,亦如剛才無目的的翻找那樣不容易。他能感覺到自己逐漸明顯的心跳,沉悶如鼓點,又帶動着太陽穴一起跳動。於是他踩着鼓點在一張張微笑的面孔上跳躍,幾乎感覺自己像是一顆心臟,或是飛蛾,正進行着某種極度狂熱且決不能停歇的舞蹈。

找到她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時他恰巧耗盡了一切精力。他拿着照片順勢向後倒下,牀板發出的巨響為舞蹈打上休止符。然而依然沒有平緩心跳,反而愈加劇烈得令他有些恐懼,他盯着照片上她的臉試圖尋求鎮靜的效果,片刻後他認識到這一行為的荒誕。

 

3

放下照片嘗試入眠的時候,飛蛾的殘影還一直留在眼裡。他不記得自己的失眠是甚麼時候開始變得嚴重的,可能正是在大學期間。最初他以為只是因為宿舍嘈雜抑或學業壓力,後來發現症狀逐漸發展為即便處於最深沉的寧靜中也無法入睡。睡眠幾乎變為某種離奇的行為藝術——他買了號稱完全由吸光材料製成的窗簾,效果與降噪耳機和褪黑素相若,只為達成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在那些夜晚纍積而成的無光的歲月裡他意識到失眠者並非沒有夢境,只不過他們的夢境往往發生於醒時,尤其是試圖入睡之時。每次當他躺在牀上長時間未能入眠而異常疲倦,都會發現似乎有另一個自己正躺在牀的另一邊,試圖與他的本體交流。他猜測這是長久獨處的副產物,當作為社會性動物的人類長時間不與外界產生任何交流時,大腦便將交流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