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宏寶萊

史玥琦

1996年生於長春，武漢大學文學學士，復旦大學創意寫作碩士，現為北京師範大學文學創作專業博士研究生。獲第二屆京師-牛津「青年文學之星」金獎、第四十七屆香港「青年文學獎」等獎項。

率成

我跟王奇倒數第二次賭氣，是在2007年冬天。我倆四年級，課程難度加深，才學了分數，我剛被提拔為數學課代表，他因為無故捏別人臉蛋，被撤銷班長職務。那之後他開始「墮落」，主動要求坐後面，最後一排是班頭劉育碩的領地，他調到倒數第二排，和他們交好，我倆時長八個月的同桌關係結束，他再沒坐到教室前面過。

他掐的是蘇本善，班裡倒數第一，他如往常跑到男廁門口，堵到了蘇本善，上手就掐住臉蛋，來回揉搓，蘇本善的領子翻捲起，露出薄灰線衣，他比王奇低了半個頭，力氣也不如他（掰腕子他很少輸），擰巴兩下，掙脫不過，眼睛紅圈圈的，淌下涕淚，我聽見王奇喊着，傻逼，大傻逼，我沒上前阻止他，昨天我倆被六年級的擋道，搶了四袋「小當家」，我也想找個人揍一頓。升旗儀式上，教導主任瘋驢一樣地嘶，現在全校第一的學生，都這樣對待同學了，這是被我發現了，你們不知道還有多少更惡劣的事，這週我會增加二十名值週生，碰見這種事情，直接開除，都聽清了吧，直接開除！誰找我都不好使。

王奇和旗桿子一起凍在那，鞋埋進雪裡，臉發紫，訓完話，大家排隊回教學樓，踏着「我們的隊伍像太陽」的鼓點，班主任揪我出來，問我他是怎麼回事，我摘下手套，捏在手裡，說不知道。她說，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我說，沒有，真不知道。她說，那你倆天天嘀嘀咕咕嘮甚麼，我說，沒嘮甚麼。她說，全班就你倆鬧得歡。我回座時，旁邊桌堂塞滿吃的，光「脆骨」目測得有七八包，那是我們這裡用豆腐和豌豆量產的零食，吃起來有肉味。十分鐘後他回來，面無表情，直挺挺坐着，我說，沒事吧，他不吱聲，我想轉移話題，說元旦晚會的節目咱倆報一個，和去年一樣。他愣一下，說，那還演趙本山？我說，嗯吶，這次演今年春晚那個，你演趙本山，肯定可逗了。他說，行。

語文課上，班主任果斷採取措施，走上講台，千躲萬躲，還是看向我倆。她清清嗓子：王奇，你想坐哪，隨便挑，跟別人換座。全班都看向我們，她補充說，你必須換，你和劉率成一天到晚咕咕啾啾，現在好日子到頭了。他尋思一會，站起來，從我倆的第二排望一圈，說，那我跟陸雪換吧。班主任看向後面，說，陸雪，你同意不。她個子矮，不淘，但學習不好，迅速點頭，兩個男生立馬一躍而起，將座位對調了。

劉育碩是老大，全班男生打出溜滑，都得先鑽他褲襠，他跨着一長條冰面，讓我們一個個排隊，魚貫而穿。放學過馬路時候，我想問王奇，是不是劉育碩的授意，換那麼老遠，話到嘴邊也沒禿嚕出來，我指向前面，那胡同裡面是蘇本善家，他說，咱去看看吧，我說，不太好吧。他說，其實我沒想幹啥，我說，我知道，他長得欠揍樣，我瞅他有時候也想來一拳頭。他往前走，蘇本善他爸還在收拾破爛，看我倆來了，咧嘴樂一下，他爸認識我，我家離他家不算遠，他說本善在屋呢，我倆順着破院子進屋，屋窗糊滿塑紙，上面結幾層霜，一開門，一大團水蒸氣，我說我老家農村跟這個差不多，王奇也說是，但他家沒農村標配的狗，蘇本善看見我倆嚇一激靈，一下站起來，瞪圓眼睛，說，來了啊！王奇把書包摘到前面，掏出四包脆骨，放在他好像是三輪車板改的書桌上，蘇本善眼珠瞪得更圓了，直勾勾的，唯諾着「謝謝謝謝」，我倆轉身準備走，門口他家貼的紙片子都開了膠，下崗工人的光榮證，我爸也有一張。到我家樓下，王奇給我送到門洞，說明天不一定跟我回家了，我說，你處對象了？他說，不是，劉育碩說一起走，我說，他家不是在西邊嗎，他說，他每天都回家放書包，然後去我家街上那網吧，我說，你家不是有電腦嗎？他沒說話，你吃不吃脆骨了，給你兩袋，我說，整。

快到聖誕節，王奇突然變卦，告訴我，不跟我排練小品《賣枴》了，我說，節目都報上去了，他說，劉育碩想演，要不你將就一下，演趙本山徒弟，我不幹，他說，我都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