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
林凱婷
中華傳道會安柱中學學生。
「姐姐,我覺得我的存在就是個笑話。」電話那頭傳來幽晦沉鬱的聲音,憤慨、不甘、無奈從「笑話」二字溢出,我苦笑了一下,聽着心裡五味雜陳的,回應道:「笑話對吧,出來跟姐姐逛逛,讓我也樂一下。」允行輕笑了幾聲。
我與允行並肩走在公園裡,昏黃的街燈把他映得憔悴不堪,如遭人踐踏過的草一樣垂頭喪氣萎靡頹敗。「怎麼啦?一副被車輪輾過的模樣,還是被哪個練功的大魔頭吸走了所有精力?」允行方從渾渾噩噩的狀態回過神來,咧起嘴角打趣:「哪有?倒是姐你最近伙食都比皇帝好了吧。」「切!這是幸福肥!你懂甚麼?」允行眼底的死灰似乎在笑話中復燃,耷拉着的肩膀也挺直了不少。有時親人、朋友的笑話是潦倒苦澀的生活中的一顆糖果,談不上苦盡甘來,卻是為駱駝擋掉壓到他最後那根稻草的靈丹妙藥。這些笑話往往帶着誠懇溫暖且委婉含蓄的愛與關懷,在互相調侃、你來我往中,潤物細無聲地撫平心中的傷疤、挑走絞進肉裡的刺、倒掉鞋裡那一粒沙礫。地上光影斑駁,我們卻一步一步用甜滋滋的笑話填補千瘡百孔的道路,和我們。這種笑話是不可或缺的。
「喂,你可別想着去死。我沒空替你撿屍。」允行頓了一頓,看來他還真想過這檔事,我心臟頃刻被緊攥着,「發生甚麼事了?」「我的存在就是個笑話啊……在學校裡,那些富人嬉皮笑臉、雲淡風輕地說我穿得像抹布,罵我是地裡的蛆蟲,永不見得光、上不了檯面。我……我也試過反抗,換來的只是一句傷害,『別太認真了,開個玩笑而已。』彷彿富人的眼裡,窮人只是娛樂他們的笑話。」艱難得如把卡在喉嚨的魚刺吐出來,允行說罷,把頭壓得低低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這些笑話是欺凌的遮羞布,扶強鋤弱的武器,捂住人嘴巴的手掌。一邊讓施暴者打着笑話的幌子,光明正大地凌辱受虐者,在他們的自尊心上狠狠留下烙印,目睹他們遍體鱗傷後,捧腹大笑着在煙霧中全身而退;一邊讓受虐者,不得不接受這些裹着笑話糖衣的毒藥,讓毒性一點點蔓延身心,否定自己,自卑、害怕侵蝕着心田,最後荒廢枯死,放棄反抗。即使憤怒一擊,也只能打在「笑話」這個棉花上,眼睜睜看着躲在後面的人冷嘲熱諷,繼而湧來更多的指責——「玩不起!」「笑話而已。」「你怎麼不笑?」「哈哈哈哈……」最後不得不陪笑或沉默。這種笑話是蠶食靈魂的魔鬼。
我輕輕撫摸允行的腦袋,希望透過摩挲他的髮絲傳遞一些慰藉。「你看姐姐我胖得跟個大冬瓜似的,早些在公司也卑微如螻蟻,人人經過都能踩一腳,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嗎?不然你也踩我一腳試試,他們都說好生解氣呢!」我自嘲了起來,這是個拙劣的笑話,自我傷害卻又是自我保護的矛與盾。誰想懦弱地啞忍欺凌?但當自己面對群體時,終是以卵擊石、螳臂擋車,所以必須先拿起矛刺向自己,他們看了個樂子,便不會再插一刀、落井下石,免了更大的傷害,此矛亦是盾。「這不就等同於默認了他們的行為嗎?」我有些觸動,彷彿在允行濕漉漉的眼睛裡看見了數年前的自己。「我是聖人嗎?哪有這麼多底線要守?談何清高正義?」無可厚非,這種笑話是磨滅自尊的,更殘忍的是一邊自我消耗,一邊想起從前那個倔強不屈的自己。此時此刻更強烈的聲音在腦海中盪漾——迎合社會,生存下去!「我這個豬腦子怎會連老闆您的咖啡也忘了買呢?」老闆瞇了𣉢細長的眼,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種笑話有個好聽的名字——識時務者為俊傑。
「好啦!振作起來!正所謂:世界以痛吻我,我回之以笑話,把它笑死!」允行的陰霾被爽朗的笑聲一一驅散,我也鬆了一口氣。很多時候,笑話的力量總被「笑話」弱化,其實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便足以在聽者心裡捲起千層駭浪,捲走了允行的陽光明媚,捲走了我的至尊底線;反之,卻又能撫慰人心,帶來平靜與美好。甜蜜的、難堪的、羞辱的笑話,安慰人的、攻擊人的、自保的笑話,我們既無法控制別人的嘴巴,便只需捫心自問,講恰當的笑話、善用笑話。在世俗洪流中自立,在衝突對立的輿論中自洽,在虛偽粉飾中自醒。
「允行,便當人生是個笑話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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