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街

周幸兒

香島中學學生。

假如只有七秒記憶，你想記得甚麼？又想忘記甚麼？

在這片繁盛的「紫荊花」裡，有着一條香港人耳熟能詳的街道——金魚街。人們急促的腳步在金魚的七秒記憶間遊走。

「得啦！呢度我地頭！」只要踏入太子這一帶，我總能自信擔任新界離島朋友們的導遊。即使已由太子搬離到東涌，但依然不阻我重遊金魚街的決心。

說起金魚街，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舊旺角火車站，有一個賣金魚水族用品的天光墟。直至七十年代，隨着舊旺角火車站的改建，為了方便經營加上養魚興起，旺角道至水渠道的一段通菜街變作「大本營」，以售賣金魚為主，所以俗稱「金

魚街」。

一如既往踏入金魚街，街道上依然是濕漉漉的，一條伶仃的海藻在紅磚的空隙間，沿着細小的流水，流進馬路旁的黑色坑口。濕漉的地磚，疊印着忙碌的身影，交織着嘈雜的市聲。右邊是停泊的士、紅色小巴的馬路，左邊便是一整排的金魚舖。白色的格仔鐵架上掛滿一袋袋「脹卜卜」的金魚。「金魚佬」拿起一袋橙紅色的金魚，輕輕捏了捏，用馬克筆在充氣的袋子上劃上價錢，20，38，48……留下抹不去的標價，同樣掛在架上，袋中的金魚瞪着大大的眼睛，幾串泡泡在一張一合的嘴中冒了出來。金魚看着旁邊的同伴，隔着兩層膠膜的距離，認識自己的新鄰居。滿眼紅的黃的綠的，如此色彩斑斕的街。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拉着媽媽的衣角，「媽咪，啲魚好靚啊！」相同的場景相同的話，我彷彿看見昔日的自己，對媽媽來說養金魚成本低又方便，對小孩來說卻是有趣的東西。當雙方達成共識後，自然又多一袋金魚被帶回家。小女孩走進店舖中，那大叔穿着灰色滲透着汗水的背心，轉過頭把煙頭熄滅，用強壯的臂彎撥走眼前的煙霧，「老闆，我要買金魚！」小女孩沒有一點怕生。「阿妺，送多條畀你啦！」「金魚佬」往袋中注水，再打些氣，把金魚放進去，扭幾下袋子，小金魚似乎因為劇烈的晃動，嚇得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小女孩輕輕接過袋子又戳了戳。小金魚慢慢停下，靜靜地跟着小女孩的手指移動，大大的雙眼好像對一切充滿好奇，沒了方才的驚慌，畢竟也是七秒前的事了。

接着住前走，一陣魚腥味瀰漫在空中，一間舖發出湛藍的光芒，如有魔力一般抓住行人的目光。走進藍色光影中，一整排的水族箱盛載着成群的熱帶魚，橘金色的魚鱗，隨着小小魚身不停擺動漂游，在透明玻璃魚缸裡一閃一閃，莫名有種魔力，讓人可以目不轉睛地盯着一直看、一直看。金魚在密集的魚群中穿梭，我擠在匆匆的人群中，金魚看人，人看金魚。困着的是金魚，還是人。迷幻的光讓金魚成了藝術品。

不知不覺間，已走到街的盡頭，我走向對面街，反方向接着走。一間金魚舖放着幾個水桶，旁邊是由藍色磚砌成的小水池，一個小男孩蹲在前面看着，時不時還偷偷把手指戳進水中，但又怕被發現，立刻收了回來，在一旁的老闆轉過頭繼續看着他的報紙。

每間金魚舖總有一個「金魚佬」，都是粗獷的大叔。眼前的幾張紙牌吸引了我的注意——「如果你不是低能，請不要把魚撈出撈入」，我心想着到底是誰如此大膽激怒了「金魚佬」，當我走進旁邊的小巷時，藍色光芒透過水的折射，在小巷中浮動着，仔細往下一看，才發現有隻虎斑貓，脖子上掛着小鈴鐺，像是這間店的招財貓。只見老闆拿着一碗貓糧放到貓的前面，用粗糙的手溫柔地撫摸着牠，像是在告訴牠慢點吃。放在一旁的大風扇吹着他們倆，淡藍的光浮動着，不為人知的溫柔在這小巷中瀰漫。

走到街頭的尾段，金魚、水族箱、「金魚佬」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貓貓狗狗的大本營，畢竟早已不是養金魚的繁盛期了。人們都愛圍繞着觀賞各品種的貓狗，紅藍燈光營造出的靡爛光景漸漸消失。

迫不及待發展的城市，匆匆忙忙的街頭，七秒很短，但足以活在當下，七秒過後又變成嶄新的開始，我享受在這條金魚街上遊走，魚、人、情仍在街頭徘徊，滄桑過後，時間的腳步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