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篇二)
劉璿蓁
香港管理專業協會李國寶中學學生。
我站在十字路口前。
四周迴盪着靜謐,空氣凝結着連一絲風也不曾經過,只有一層層潮濕的霧氣,惹人心煩。
(誰會收到求救信號呢?)
會的。我特意帶了信號彈上路,即使不知道身在何方,總會有人循着煙火找到我的。
(可是那煙火一瞬而過。況且在這潮濕的天氣裡,恐怕連霧也未能穿過就熄
滅了。)
噓!不要這樣草木皆兵。
(這只是在擔心。)
指南針在飛速轉動着,我望着它,等待着它終於停下。我想,我比誰都有耐心。
十字路口其實是有路牌的。那木製的傢伙上長着一個個黑色的、令人作嘔的霉斑,只靠三兩顆釘子勉力維繫着,搖搖欲墜。那塊牌子上也許本就是一片空白,也許是掉了顏色,也許只是我看不清楚……
(向前走走看吧。)
於是我決定朝路牌的方向走。真正邁開腳步才發現,那道影子比我想像中更遠,我不知道自己在霧裡走了多久,不知道身上的是汗水還是空氣裡的水蒸氣,隨着我的腳步,一滴、兩滴,滴到地上。
(不然,還是停下吧?)
可是也許下一步到了呢?
(至少休息一下吧。)
我停下來,生起一陣難堪的徬徨。周遭的景色一點變化都沒有,十字路口和影影幢幢的路牌,除此之外仍是霧、霧、霧,數不盡捉不到的無邊迷霧。
我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沒有人回應。指南針仍在轉個不停,我拿出剩下的一顆信號彈,猶豫躊躇。
要發送嗎?
(也許還是沒有回音,徒勞無功而已。)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反正只剩下一顆了,沒有回音也好,怎樣都好,總不會更差了。
大抵是濕氣入了體,信號彈發射時劃過一道微弱的風,忽然讓我覺得好冷。但那一剎那的戰慄,讓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存在。那透骨的寒意刺激了我的五臟六腑,振奮了我的神經,我抬起腳,又往路牌方向奔去。
(那個路牌並不存在。)
我不要坐以待斃。
(那就慢慢走,保存體力。)
我沒有理會。我並不記得上一次這樣奔跑是甚麼時候,往記憶裡溯洄,似乎都是這莫名的處境。我感受到了我奔跑時帶起的風,隨着我扎進一重重的霧氣裡,陷入了還是破開了,我並不知道,我此時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我不要變成那塊路牌上的一塊霉斑。
那些霉斑長久地依附在準確的方向上,知曉一切,見證四面八方無數個如我一樣深陷迷霧的人,也許是徒勞地,向它奔去,肆意嘲笑着他們的無知,自己卻真正地身陷囹圄。
不,我不能變成那塊路牌上的一塊
霉斑!
我已經不知道我經過了多少個十字路口。奔跑的時候,我只能看見那塊路牌,或許只有停下時才會面臨那樣的十字路口,又或許我太快地越過了只有停下來才能發現的它們。
其實我真的甚麼也不知道。這是哪方空間?哪裡是出路?還有多遠才能到?統統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誰,也許奔跑中能捉住點甚麼——
繼續奔跑,繼續奔跑!
那是唯一的信念。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依賴着那一個信念,不知倦怠地奔跑下去。未來不知甚麼時候,要麼我找到了路,要麼我最終停下發現我仍在迷霧中,至少此時此刻我確信,我是存在的,在奔跑之中,在尋覓之中。
(愚蠢。)
推薦語
兩篇同名〈迷路〉的作品分別出自本校何同學和劉同學的手筆。何同學的寫作歷程較短,文筆較稚嫩,但這篇散文式小說,能敘述主人翁在學業上的迷失,最終演變成離家出走後肉體上的迷路,漸漸發展成一宗悲劇。然而故事的結局略嫌粗疏,仍有斟酌的空間。劉同學則曾獲本地文學獎項,文筆較老練,善於駕馭意象,特別欣賞作品能呈現大量合適的意象和細節,如指南針、路牌和發霉的釘子,營造出蒼涼絕望的感覺。然而故事本身略為虛無,寫作指向可更清晰,不宜過於隱晦,以便讀者理解。
兩篇文章皆出自本校中四級女同學之手,在高中繁忙的學業壓力下,兩位同學仍願意撥出額外時間創作,豈不讓人感到鼓舞?希望這團創作火苗能繼續燃燒下去。是為推薦語。
—吳俊賢
香港管理專業協會李國寶中學駐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