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4校園文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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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推薦語)|蝶影心語
散文(推薦語)|蝶影心語

蝶影心語

 

裳鳳蝶黑色剪影高速劃過樹頂天空,平伸翅膀如燕。這不是文學上的比喻。如果你有機會親眼看見空中翼展可達十多厘米的裳鳳蝶,說不定也會認為牠根本就是燕子。

與裳鳳蝶的相遇打破了我內心的許多理所當然。我知道大藍閃蝶之類的蝴蝶體型巨大,但從沒有想過在香港也能看見家燕般大小的蝴蝶。我一直以為蝴蝶都會乖乖停在花朵上吸蜜,卻不曉得裳鳳蝶之類的鳳蝶,吸蜜時總不止息地拍翅,警戒地準備隨時升空,應對突如其來的天敵。

裳鳳蝶教曉了我,面對面真正認識對方的重要性。

我生活在自己築成的畛域太久了,被人造的城市景觀團團圍住,長年未有親身走入自然,敞開自身來迎接未知的異己。不管那是花、石、林、土,還是裳鳳蝶。

此刻,想要好好認識眼前的裳鳳蝶,銘記我們的相遇。

 

我的創作與研究起點皆為城市書寫,而香港文學以城市書寫為大宗,在文學界幾無異議。繁華而高密度的都市景觀為作家提供了寫之不盡的文學地景,無數千迴百轉的情感故事在霓虹燈下潮起潮落。然而,越來越多作家發現,維多利亞港的景觀之所以壯麗,除了那些參天高樓,還有前景的藍海與後景的綠山。香港的山海、花鳥蟲魚,逐漸成為香港作家關注、描繪的對象。近年通過仔細研讀韓麗珠、謝曉虹、可洛、葉曉文等同代作家的作品,我漸漸發現,「自然」從來都是此城文學的重要元素。我只是粗心大意地從未察覺。

自然寫作專注於人與自然的互動,這種互動不止於知性上的發現與環境倫理的思考,還在於情感的共振與體認。自然寫作需要想像力,拒絕閉門造文;作者必須得親身走進自然,以雙眼觀察,雙耳傾聽,以鼻腔感受,皮膚觸摸。更甚者,如李時珍嚐百草,始得其真味。自然寫作需要博物學知識、生態知識為下筆者的底蘊,亦需要一顆不帶定見的腦袋,一顆不帶偏見的心靈,與自然相遇,與異己

相逢。

在華語文學領域,吳明益、劉克襄等人都是自然寫作的代表性人物。至於香港文學,近年全身心投入自然寫作的必屬葉曉文。葉曉文以香港原生動植物為書寫對象的《尋花》與《尋牠》系列散文,以及最新出版《隱山:山居日月筆記》,備受注目。

受吳明益《迷蝶誌》與《蝶道》啟發,受所遇見之蝴蝶感召,我懷着戰兢之情,於本年開展了一系列以蝴蝶為主題的自然寫作創作與教學計劃。我重拾潛入未知水域的興奮與緊張,一邊學習觀蝶與各種蝴蝶知識,一邊閱讀各種自然寫作,一邊親手動筆,一邊指導學生。手足並用,四肢出力,意圖游向外海。

承蒙《香港文學》惠賜版面,予我校學生刊登兩篇以蝴蝶為主題的自然散文,不僅讓校園新秀擁有初試啼聲的機會,更讓香港文學的自然寫作增添一筆記錄。

鄭嘉怡喜歡攝影,〈不期而遇〉寫的正是她在鳳園拍攝蝴蝶的經歷。從最初對蝴蝶攝影帶有各種先入為主的想像,再到親身踏入林木花叢時,發現必須敞開自身想像力,始能與蝴蝶不期而遇。中環蛺蝶與嘉怡的相遇,既是邀約與應約,亦是偶遇與邂逅。

黃藝琳〈戀舊〉通過淡靜的語言描寫親遊鳳園時的細膩觀察,以黑星弄蝶熱愛山棕一事,綰合個人對母親的依戀記憶,寫成一篇層次豐富的散文。黑星弄蝶於藝琳而言,既是自然寫作靈感的啟發,亦是共享戀舊之情的伙伴。

裳鳳蝶與其他蝴蝶相同,複眼以360度視角觀看世界。當我為裳鳳蝶的美與動態而感嘆不已,力圖記下我們的相遇時;在裳鳳蝶眼中的我又是怎樣的存在?我會不會只是一匹莽夫,干擾牠吸蜜的興致,以及傳播花粉的使命?我不知道。我渴望知道。

向異己敞開,向異己靠近,反躬自省。是為這系列蝴蝶散文的初心。

—鄒文律

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