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房間的窗
陳敏萱
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三年級學生。
「呼,呢幾日又凍咗。」天宏拉緊脖子上的圍巾,香港濕冷的天氣讓他在家也要把自己包得嚴實,比大學的宿舍還要添上幾分凜冽,冰冷的手腳沒變,自己還差點背過氣去,不知道哪來的頑強寒意擠進褲腳,他冷得一哆嗦。
「砰!」天宏以為房裡的玻璃窗碎了,他的腦海在短暫的一秒間已跳轉了無數個場景,全家上新聞被譴責,三口人把牢底坐穿還被人擲雞蛋,畢竟還未約師傅驗窗,怕掉下去砸死人。他顧不得腳下瓷磚地流出的寒氣,赤腳跑進房間,一鼓作氣跳上牀,解開「封印」,反彈的力量噴了他一臉灰塵,模糊間,視線看到窗上一攤乳白色黏稠狀的液體,漸漸滑落,留下一段鮮明的痕迹。天宏的白眼只來得及看見那漆黑的半臂翼。
「喂,媽!又有『雀屎』擲窗啊!」天宏想不到其他理由,只好把罪過歸結於這該死的天氣,讓鳥兒有了脾氣。
那鳥可能是經過好幾代的傳承,從凌晨五點就開始叫,通識老師說這是求偶的叫聲,天宏上網查了普通鳥只有五至十年的壽命,他堅信牠們活得短,繁衍的使命重大。房間的窗跟他的小身板差不多大,在這家住了二十年,一直沒有換過。
天宏喜歡盤腳坐在窗前,窗前的橫樑不太粗,剛好能放下他纖細的手臂,他就這樣趴着,歪着頭,看着兩棟大廈中透出的小縫出神,很小,勉強能看到一點海,離得太遠,海上鋪灑的浪紋朦朧,聚集的綿絮散開,隱約看到行駛的船,拂走一疊又一疊的浪花,像一幅化開了的水墨畫。天宏知道維多利亞港很大、很深,看不清也是正常的。
寂靜空曠的家,無人察覺的角落,他的腳踝縮進被子,蜷縮身軀,左肩倚在窗花,悄悄用食指把船遮起來,剛剛好。
「船真小。」
他會莫名數船,手指穿過窗花的小洞,指尖輕盈地落在冰涼的玻璃上。停留,滑動,臉上神情木然。他分不清,只能數着它們在狹窄的縫隙中穿梭了多少次,離去,又歸來。怕別人笑他傻,天宏從不袒露,前額抵着窗花,默默渡過無數個下午,直到睡意冒泡。
天宏迷迷糊糊,記不太清,母親就會一巴掌摑向他的後腦說要把裡頭塞住的山珍海味拍出來,「日日就淨係識食,食懵你啦食!」天宏的腦袋空落落的,有些耳鳴,窗的對面傳來施工聲,嗡嗡迴盪,母親說:「是樓下的醫院要蓋第二棟。」不偏不倚,這第二棟的醫院正正擋住了那一條小縫,連天空浮現的也是詭異的綠。他不甘心,甚至想過寫信到醫院投訴,兒戲的想法被母親無情否決,只能無奈地看着眼前的綠布一天比一天高。那條能數船的小縫愈來愈窄,等到揭下綠布那一天,徹底消失。
天宏那幾天很低落,也是那幾天,學校進入下學期的考試週,他趴在窗前,摺着紙船,想着短暫逃離也好。
一條倏然出現在窗台上緩慢蠕動的蚯蚓,讓天宏的雙手無處安放,殺不死。他拿紙巾小心翼翼將蚯蚓包起,不想牠污染了自己唯一的避難點。細心打量,半透明的褐色的身軀,像「哈瑞寶」牌的可樂糖,在紙巾上掙扎,天宏頓感反胃,轉頭扔向馬桶,按下沖水掣,「嘩啦嘩啦」,殺死了。明明抹過無數次,母親特意誇大說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酒精消毒水,天宏還是覺得窗台的橫樑有說不出的骯髒,他又抹了幾次。盤着腳的他只好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檯燈的光刺眼,數學功課上的分數圖表,讓他不自覺迷失在一幕幕的夜色中,暈暈乎乎,像是有甚麼渾濁的東西跳出腦袋,很多事都忘了。
天宏想到那條蚯蚓,拿起上午母親用過的毛巾,沾了點消毒水,又開始抹起來,味道有點嗆鼻,他打開窗,留了條小縫透透氣。
「媽!你快啲抹乾淨啦!」天宏不耐煩命令母親。「你個百厭仔,平時又唔見你返屋企抹下窗,自己嚟啦!」天宏知道母親懶得搭理他,便默默拿起廁所暗角的清潔劑和隨意扭成一團的毛巾,進了房間。他用母親的頭筋把窗簾的左右兩角綁起來,緩慢拉開,正值黃昏,西斜殘陽偷偷探出頭,趕着告別。
天宏拿毛巾的手沒有放下。
他握着窗把手,解鎖,推開窗,用沾了清潔劑的濕毛巾抹走那一攤令人作嘔的黏液,不聽話的毛巾突然掙脫手掌的束縛,天宏眼疾手快捉住它的一角,無辜的手幫他擋了一劫,才不至於背上一個高空擲物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