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街
嚴瀾軒
香島中學學生。
高街是一條位於港島西半山的小街,不長,被分為三段。每一段都各有特色。
幼時走在這條狹窄的街上,從長長的斜坡上跑下來,覺得自己是龍捲風,小孩子總是爭強好勝的,常常穿着破洞褲子回家,縫縫補補,也不嫌棄歪歪扭扭的補丁。斜坡的右邊有個大公園,三五成群,我們像海味店的鹹魚一樣掛在欄杆上看大孩子踢球,我老是一激動就跟着學射門動作,飛出去的不是足球,而是我那磨白了鞋頭的皮鞋或是破了洞的白球鞋,不着急撿回來,只是站在原地和朋友們一起傻笑。斜坡左邊是個康復中心,媽媽說那裡以前是個精神病醫院,我那時不明世事,天真地以為精神病病人就是瘋子,就是每天大喊大叫,會無緣無故打架的壞人,所以我從來不靠近康復中心,偶爾有人跟我打招呼,也只是點點頭就飛快逃走,然後再回頭偷偷張望。街的另一頭,在我年幼時還是一個未知的地方,我沒有探索過,童年也隨着斜坡上跑下的身影,一起跑走了,不見蹤影。
隨着年歲的增長,我變得愈發膽大,好奇這世上的一切人、事、物。我開始擴大自己的領地,腳下的斜坡顯得平緩了許多,我發掘着斜坡外的世界。高街的中段,是一段兩百米長的小路,人行道不算平整,倒也不會將我絆倒。街上有許多商舖,賣寵物用品、雜糧、粥麵的小店,一間小酒吧和我最寵愛的小賣部。這條街雖然又舊又窄,但是,我毫不在意。我記得課本上有一句話,「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抵能夠形容這條街。夜色籠罩高街時,零零散散的昏暗小街燈照亮了高街的小路,綠色的小巴飛馳而過,我老怕自己被撞到,不過現在看來,我實在是杞人憂天了。
到了中學時期,我慢慢變得感性,想的事也多了,心事一籮筐。高街的街口連着一條直通海岸的馬路,又寬又大,光光亮亮,那里沒有車子可以經過,我常常坐在街口,望着山下的海港,看船隻慢慢駛過,看鴿子飛,看海味街那跑來的小貓,聞到了海水的鹹味。時而有海風吹來,撥亂了我的髮絲,輕撫我躁動的心。我常一個人走到街尾,那兒有個教堂,棕紅色的牆磚,尖頂,暗黑的鐵門,有些年歲了。人很少,偶爾遇見傍晚出來遛狗的居民,一起散步的花甲老人,幾個拍照的背包客。
由始至終,我彷彿都是一個旁觀者,看別人踢球,看街道上的景色,看生活在這裡的人和小動物。我一直在觀察在探索這個小世界,我不知道的是,我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融入了這個世界當中,高街貫穿了我的幼年,少年,再到青年,我未曾與它分離,只是自己後知後覺。十幾年,我的身影,早已在高街的各個街口,角落留下痕迹,證明我的存在,記錄我的成長。只可惜「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遊客所描述的高街,永遠只會是片面的,畢竟,他們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罷了。而我,是這條街看護着長大的孩子,這種幸福,和濃濃的歸屬感,一直滋養着我。
香港有許多華麗熱鬧的街道,在我看來,那種燈紅酒綠都是千篇一律的,唯有恬靜的高街是我於「燈火闌珊處」所找尋的「那人」。它給我了安穩的感覺,讓我在這水深火熱的城市中有了喘息的機會,得到片刻的安寧,我滿足於此,也感激於此。外面繁華的街道,是無數人擠破頭所嚮往的地方,而我,只求能有一個避風港,讓我逃離塵世喧囂的打擾。
這麼多年過去了,高街也不停變化着,舊的餐廳停業了,新的餐館開張了,老診所也變成了大診所,醫生年輕又才華出眾。老肉舖換了地方,健身房擠進了街道,日本,韓國,義大利,世界各地的美食餐廳都來到了這裡,小賣部的中年夫婦也是青絲變白雪,我所熟悉的高街,甚麼都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小巴依然飛馳着,放學的小孩從斜坡上跑下來,踢球的人呼喚着隊友,小狗吐着舌頭經過,船還是慢慢開,而我,不再將褲子磨破,不再踢飛鞋子,不再呆坐在街口,也不再好奇不再探索高街的全貌。
其實,被時間打磨的並不是我熟悉的高街,而是漸漸長大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