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頭角道
黃子喬
香島中學學生。
清晨時分,街上是冷清的,當晚上堆積着的薄霧被朝陽的第一縷晨光打散,馬頭角道才開始有了一絲生氣。陽光隨着時間流逝冉冉上升,粗糙的水泥地上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照亮了人們的住處,照亮了店舖的鐵閘,照亮了馬頭角道的風景。
馬頭角道常常被人叫成「土瓜灣十三街」,這是因為馬頭角道的右邊連接着十三條小街。這裡的環境不比區內其他地方,只要微微抬頭就能看見頭上樓宇剝落的混凝土和外露的鋼筋,連第一次來的人也知道這條街年久失修。雖說我小時候這裡還沒有那麼殘舊,但是這條街道上了年紀卻是不爭的事實。
在第一條街最顯眼的轉角,有着一件件沙發、桌椅、櫃子堆積而成的路障。仔細一看,那些傢俬並不是很破舊,甚至全都用上了保鮮膜包着,你明顯能看得出這些被精心呵護着的傢俬是有主之物,而它們的主人正是一旁忙着數錢的阿姨。基本上如果有人新居入夥、搬家、買傢俬或者扔傢俱,都會來到這間二手傢俬店。頭髮半白的老闆娘每天都穿着方便幹活的背心和長褲,脖子上掛着一條微微泛黃的白毛巾,腰間總是掛着一把捲尺、一根螺絲起子、一支筆和一個裝紙鈔的包。自我記事起,她的二手傢俬店好像就已經在土瓜灣區扎根了很多年。每次顧客來買傢俬,總免不了和老闆娘議價半天,可惜無論你的唇舌有多厲害,也不能從老闆娘的虎口中搶下一塊肉。那些想買傢俬的人只能在一堆傢俬裡走來走去,聚精會神地觀察傢俬有沒有瑕疵,挑上一件好貨。老闆娘有時會把太大件的傢俬擺到路上,搞得路變窄了不少。只是沒人想到商場裡高檔高價的傢俬店裡被人騙錢,於是也就不說甚麼了。
一路走過去,一些沒來過這裡的人一定會發現這裡有很多東南亞裔的人,因為這裡的房租便宜,而且也有很多東南亞人開的商店,專門售賣東南亞香料和食物。久而久之,就有很多東南亞人在這裡定居下來了,所以這裡算是土瓜灣中的一個東南亞聚落,小時候的我也會來這裡買菲律賓的果汁、印尼的蝦片。一些東南亞小孩會講着我們聽不懂的語言互相嬉戲追逐着,他們的母親會跟在後面用同樣繞口的語言大聲吆喝。而負責養家餬口的成年男人,他們的工作就是到二手傢俬店給老闆娘當苦力,把傢俬運到客人的家裡,有時還要把客人的舊傢俬搬回去。除了五十多的時薪,有時候還會收到顧客的「飲茶錢」,一天大抵也能掙五六百塊。有的本地人看到自己認識的東南亞裔人,也會互相打聲招呼。
這幅和諧共融的景象,大概也只能在香港這個地方才能經常看到了。
走到差不多第五條巷子的時候,對面馬路會出現一棟由紅磚砌成的建築,這便是土瓜灣大名鼎鼎的牛棚藝術村了。這裡原本是1900年代建成的牛隻屠宰廠,自1999年政府把動物屠宰場大部分都移到新界地區後,這裡就改建成了能出租給藝術工作室的場地。從街對面就能看到裡面佇立着很多單層的紅磚平房,像是一個個紅衣小矮人探出頭來偷看路過的人。紅磚亮眼的顏色在香港這個全是灰色的「石屎森林」裡顯得特別非常,經常吸引途人看着城市裡的這一抹紅色發呆。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每次我經過這裡都會被這幾間紅磚小屋奪走目光。如果有幸在今天這種陽光普照的日子到來的話,整個藝術村都會散發着迷人的金紅色,映入眼簾的陽光也變得柔和起來,獨特的二十世紀西方建築風格搭配上猶如童話般夢幻的色彩,一下子把人帶到一個美麗的、充滿自然氣息的荷蘭農場。只是當我們轉頭看向隔壁的摩登大樓和路上的車水馬龍,又會瞬間被扯回現實。只能說,藝術村佇立在這個大都市是我們的幸運,也是它的不幸。
到了最後幾條街,總算是有點華人社區的影子了。兩間燒味舖和一間茶餐廳在午餐時段十分火熱,它們的門口都立有一個牌子,寫着菜品的價錢。燒味舖的玻璃櫥窗櫃裡掛着燒雞、燒鵝、叉燒,不時會有蒼蠅飛過來,但很快被趕走。木製的大砧板上面有一把泛着銀光的菜刀,刀上的油水是燒味味道的保證;茶餐廳裡有一個身穿白色衣服的夥計拿着一盤炒飯和三杯檸檬茶走來走去,上完手上的菜後就走到一桌人前,拿出褲袋裡的白色本子和筆寫着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