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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逸群
原籍南京,現居香港。香港都會大學創意寫作文學碩士。
1
踮起腳尖,身子輕巧地抬高五公分。正是適合眺望的角度。
周晨晨在一旁踱碎步,停下的時候,鞋尖支撐身體,震顫着立在木地板上。她閉眼數着拍子,地板反光映着她認真的臉,腳踮起又放下,在那個高頻的拍子上跳出去。身體借力順時針轉,留頭,甩頭,裙子的邊襬在空中畫圈。落下的時候沒站穩,啪嗒兩下,差點撞到旁邊人的懷裡。落日的光漏進教室,光束下的浮塵隨着孩子們一起擺動。她感覺又在那一拍上跳錯了,右腳點地,接着該換左腳,拍子散了便只能重跳。汗珠凝在她的鼻尖,臉上黏了些頭髮。
圓都畫成橢圓了,她想着,朝角落的地方再挪了兩步,練舞室的味道不時鑽進鼻腔。周晨晨脫掉舞鞋。最近練得勤,腳尖的部分長了薄薄的繭,有時襪尖被紅色浸濕,小腿都跟着痛。
這裡是巨鹿路新開的芭蕾舞教室。夏天剛開始,人陸續多了起來,女孩子的鞋和裙子一股腦塞進櫃子,汗味夾帶着荷爾蒙在屋子裡蒸發。大多數人都是剛學的,拉筋時全屋的慘叫聲,一旁的不協調舞姿,還有老師稍帶不耐的表情,反倒讓周晨晨有些安心。當初填那份資料表時,她盯着紙張發愣,一晌還是在初學那一格畫了勾。沒甚麼貪心的資格,練習轉身的時候,一圈兩圈,腳踝吃力地扭動,畫的圈卻總不漂亮,她面對自己說。
視線挪過去,鏡子那頭的女孩倒是拿得準的。沒穿鞋子,長白襪的腳輕輕踩着地面,腳尖踮起的瞬間,面容抬起適宜的弧度,裙邊跟着腰旋轉。孩子們靠在把杆上聊天,嬉笑間穿插着鞋子和地面的摩擦聲。那女孩在窗下一蹌一蹌,彷彿正和光做躲避遊戲。周晨晨又瞄了一眼那瘦小的腰,便把目光移開,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裙子肩帶,踮起腳尖,繼續默數着拍子。一噠噠,二噠噠,那是心臟跳動的拍子。
2
最近是三十八度高溫的盛夏,周晨晨從那棟老舊居民樓探出來,貼着建築的邊緣走,出了小區便開始踩樟樹的影子。有時她也打傘,只是忘記帶傘的時候更多,往往下了六樓才發現書包網兜裡是空的,只能到處找遮蔽,或在太陽下捂着臉快快跑。即使這樣,汗漬還是會在T恤上洇開,到達教室後後背濕津津的,濕巾擦一下才能換衣服。教室裡倒是涼快,女孩們跳累了便湊近空調,而那裡也是周晨晨期盼的地方。倒不是因為涼快,只是近來找到些自己的興趣,換上漂亮的裙子和鞋,照着腦海裡的模樣跳起來,伴有夏日明媚和微風鑽入葉隙沙沙作響的愜意。似乎這樣自己也能變得特別些。
那個漂亮的舞姿很快映在她眼裡。橡皮擦過的白色,綁成一束的長髮隨着節拍晃動,帶着某種輕巧的自在。後來她想,那女孩才是特別的。周晨晨心生羨慕,她一直想像那般跳舞,很久以前她就是一旁看着的那個,沒想到相似的身影再次出現,自己還是移不開視線。「草莓蛋糕。」周晨晨定睛出了神,竟莫名嘟囔一句,連她自己都被嚇到會真的發出聲來。第二天進更衣室的時候,恰巧撞見那女孩換衣服,裙子被解開落到腳踝,再踮一隻腳輕輕踢開,周晨晨急忙背過身去,頓了一下,接着擰開把手逃走了。
每每這時她都選擇逃走,以至於下一次更不敢上前。到底在怕甚麼?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知道,美好的東西就像夏日耀眼的光,明明照在自己身上,伸出手卻怎麼也握不住。不能也不敢真正擁有。
「不要怕,周晨晨。再試一次……」
思緒飄飄間有人和她說話,然後便感到一股撕裂的疼痛,「啊!」老師在孩子們的間隙走動,壓完她的腿又輪到下一個,接着是一連串叫聲。初學的幾個疼得很,有基礎的孩子則坐在教室另一邊咯咯笑,散漫地摺疊身子。
熱身完就要練分解動作。先是踮腳,要做到腳不落下,堅持不住了便移兩步,手舉在空中組成一朵花。周晨晨躲在人群後面,她怕自己做不好又要討罵,練得倒是賣力。舞鞋的鞋尖塞了木頭,覆一層硅膠,摩擦久了腳尖會疼。聽老師說練的時間越久,腳上的繭越厚,往後就不疼了。於是她咬牙踮着腳,汗水滑過髮鬢落到木地板上,混着空氣中染上陽光的粉塵,有股下雨天的味道,但少些潮濕,多了股淡淡的霉味,總之是舞蹈教室專屬的味道。老師拍拍手,她們就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