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4校園文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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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菁  他
陳思菁  他

 

陳思菁

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三年級學生。

 

他留一頭利索的寸頭,愛穿深色條紋的馬球衫搭配黑色長褲。他身上總是縈繞油膩膩的肉味、油煙味,以及酸臭的汗味。他習慣在腰間別一條寬寬的深色皮帶,其中一環扣一個黑色皮革錢包,上面滿是龜裂的皮革紋,腰間另一邊掛一串冒油光的金屬鑰匙,搭配那雙厚底豬血色拖鞋,以及他大搖大擺的步姿,走起路來叮鈴噹啷,十分高調。

他是我的父親。童年關於他的記憶是右手被寬厚的掌心包裹着,上面滿是硬梆梆的老繭,指縫間纏繞煩人的煙味。我們在凜冬騎着腳踏車去買他心愛的唱片,車頭那個紅色的鐵鏽斑斑的兒童椅是我的座位,比起後座,我更喜歡坐前面,像佔領了遊樂場過山車的車頭,那種將最新奇刺激的景象盡收眼底的滋味。後座的體驗就截然不同了。父親的黑色皮衣死死地阻隔了我與世界的眼神交流,只餘下不冷不熱的後腦勺,由上至下以一種威逼的視角凝視着我,比那刺骨的風還叫人發冷。好幾次我的小腳捲進車軲轆裡,痛得我合不攏嘴地哭;或是在加速轉彎時我從後座上溜出來,像一個蔴袋被遺落地上,父親兜遠了幾十米才回過頭尋我。路人見此狀都不禁同情地皺起眉頭,但父親不會,小孩子摔了一跤,才沒那麼矜貴。於是他撿起地上的「蔴袋」,放回後座,冷不丁地囑咐「蔴袋」說:「這回坐穩了啊。」

有次放學步出校門之際,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母親,而是他,兩眼像黑夜海上巡邏的射燈,掃視着烏泱泱的人群。他雙手插在胸前,還是那身土氣的穿着,還是面無表情。鎖定目標後,朝我的方向喊了一聲:「喂!這邊!」那宏亮的嗓音隨即刺破了海上的寧靜,四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順着聲音瞄準我,我試圖躲過他兩眼射過來的羅網,但這位粗魯的捕客生怕魚不上鈎,火急火燎地,啪嗒啪嗒踩着厚底拖鞋大步從人群中向我侵來,雖知在劫難逃,我仍故意將步子調得飛快,想拉出獵物與獵人般陌生的距離。

後來高中我讀寄宿學校,一週只回一次家,閒時會給家裡打個電話。大多數時候,接電話的都是母親,我們會滔滔不絕地從食堂飯菜聊到舍友八卦,再依依不捨地以告訴母親週末回家想吃甚麼飯菜結束。偶爾電話那頭傳來父親低沉冷靜的應答,我的聲音便隨之由高昂轉向莫名的侷促和緊張:「我媽呢?」

「買菜去了。咳!咳!」我想像接電話的他正點燃早餐後的第一支煙,熟練地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深深吸吮一口焦油,給鼻腔和大腦帶來的刺激之後,在煙霧繚繞間緩緩吐出可有可無的幾個字,說話時眼神依舊平靜如一潭死水,興不起半點波瀾。

他常年抽煙,咳嗽越發厲害。每天清晨,客廳裡迴盪着他此起彼伏、受傷的野獸般發自肺腑的怒吼或咆哮,令人生出同情和恐懼。若母親苦口婆心地提醒他少抽兩根,他不耐煩的雙眉便會當即緊緊鎖在一起,五官擠成一塊堅不可摧的防禦盾牌,展現由內而外的抗拒。

「哦⋯⋯那你⋯⋯」我本打算吃力不討好地囑託他少抽點,注意身體,好盡快結束這場尷尬而生疏的對話,他卻主動挑起了話頭。

「成績怎麼樣?在學校還適應嗎?」我聽見他嘴裡長呼出一口霧氣,在圈圈繞繞中遲疑了數秒,發出許久未見的長輩例行公事般象徵性的問候。

距離我開學已兩月有餘,平日裡,關心子女的任務通常是交給母親,對面突然換了個交接員,實在叫人難以招架,啞口無言。電話那頭熟悉而陌生的嗓音長出一根狗尾巴草,刺撓得讓人無所適從,想咆哮卻難免使不上勁,只想當機立斷把話筒摔進電話機的凹槽,收線走人。

後來見他是在學校附近一家小診所,換季的緣故,我臉上起了小片紅疹,正當我拿完藥準備離開之際,轉頭卻與他的視線撞個正着。他邁着大步走上前來,右手像擒拿一隻小雞仔一樣,捏住我的兩頰,揚起我的下巴,左瞧瞧,右瞅瞅。我慢了半拍,將臉從他冒着刺鼻煙味的指間抽開,像猙獰的獵物極力掙脫魔爪。

「你臉怎麼了?」似一粒石子投進一潭死水,泛起圈圈漣漪。

「不知道!我要回學校上課!」我邊甩下這句話邊快步離開他所在的地方,一股不知名的鬼火在體內瘋狂流竄。他的愛,總是那麼粗魯。

走到診所那條街的轉彎處,我帶着些許內疚的好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