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上的家鄉味
葉翠婷
香島中學學生。
皎潔的圓月懸掛在墨色的天空之中,它在那條青灰磚板路上撒下細碎的光亮,照亮着道路兩旁熱情似火的小吃攤位,降落的月影帶着些許涼意,路人們手上掛着飄着熱煙的小食,攤位前的一條條長隊捲走了它們的一件件招牌,手上的小食一個接一個地送入嘴角仍留污漬的深淵中,而眼前大牌匾下的美食一條街、零落的閃光攤位、一句句聽到耳朵磨出繭子的家鄉話,重合成熟悉的畫面,點亮了自己心中對相隔千里的鄉土的記憶,那許久未見的故鄉彷彿愈加清晰。
來港幾年,我對故鄉的記憶已漸漸模糊,對其僅存的美好快要淹沒在千里的物理距離和如江水滾滾東流般的時間中。
那夜,我們整裝待發,懷揣着期盼之心去尋找在故鄉中享受夜生活的樂趣,來到平日經過數次的街道。白日裡的街道並沒有太多在路旁駐足停留的身影,匆匆趕路上班上學的行人給這條街道留下執著前行的背影,為街道旁的小花小草掀起無數的無影腳風,路途上似乎沒有甚麼東西可以挽留他們急切的步伐。懸掛在路中間的紅紫胖燈籠在魚肚白的天空之下隱藏了自己的光芒,甘願做天空和高樓的配角,但那鮮艷的外表還是顯得突兀而刺眼。同時還有那滴滴滴的紅綠燈閃爍的聲音、無限循環的叫賣廣播和汽車在路上飛馳的引擎聲都在為這幅街景圖作背景音樂。
但夜晚中的廟街趣味卻多了起來。一雙雙腳印踏過黃灰交錯的斑馬線,踩着路旁服裝店照射出來的射燈光束,來到了以高大石灰牌匾「廟街」為首、兩座石獅子在旁的美食一條街,腦海深處的門面與其漸漸重合,故鄉似乎也有一面高大的牌匾和威武的石獅守衛着身後的寺廟,踏在腳下的是交錯不平的灰磚路,入耳的是樹葉之間輕輕拍打的聲音和鳥兒嘰嘰喳喳的歌聲,風鈴隨風輕輕搖動的清脆聲和一圈圈香燭的燃燒留下淡淡的木香安撫着心中躁動的小獸。
而眼前是四處湧動的人和頭上早已釋放光芒的胖燈籠們,與潑墨天空中的閃星比美,竄入鼻腔的是那一串串燒烤按在爐上與油碰撞的香味和路旁簇簇鮮花散發的清香,「這裡的食物好吃又便宜,不想
離開了」,「那個攤位的手工藝品很有特色欸」,人群的句句讚嘆已牽引着我們內心衝動的小獸朝着一個個攤位進攻破壞,滋啦滋啦的濺油聲、暴躁地捶擊冰塊和檸檬的碰撞聲,和鍋中水餃浮於水面的咕嘟咕嘟聲,所經之處已餘下了一地狼藉。
順着人潮往裡走,為一股芝蔴的香味而駐足,看到攤主正用一根木棍敲打、攪拌着瓦缸中的芝蔴,冒着熱氣的水澆入缸中激發出了直衝鼻腔的芝蔴香氣,將缸中的黑色糊糊分裝到一個個已裝有白色炒米的碗中,這樣的黑白雙煞再加一些棕衣花生的點綴,一碗客家手打油茶就可以送入已隆起的肚子中,靠在耳邊還可以聽到油茶侵蝕炒米的滋滋聲,抓緊舀一勺送入口中,未被油茶包裹的炒米入口仍是酥脆的,而那細膩的芝蔴糊和外表還有鹽粒子的炒香花生讓每一次後槽牙的碰撞之間都是鹹香和細膩。
這碗手打油茶彷彿出自遠在故鄉的外婆之手,作為客家人的外婆常常會以手打油茶招待客人,而我為了快點吃到油茶,每每都坐於外婆旁邊幫忙捶打,用腳圈住瓦缸,在裡面倒入外婆曬的黑芝蔴,再用那根身經百戰的木棍打碎缸中的芝蔴,左攪一圈,右輕捶幾下,用這一套武林絕技打到它們落花流水後便可加入冒白煙的清水,加入白色的炒米和炸脆的鹹香花生,外婆還會特別加入細如青絲的葫蘆瓜,為舌尖增加一味清甜。這種熟悉的味道在來港後已許久未吃到了,料理機磨碎製作出來的油茶似乎始終都無法超越手打油茶,而現在舌尖上的鹹香酥脆再次交織,觸發了久遠而熟悉的口感。
我用客家話跟媽悄悄表達渴求再買一碗的衝動,攤主的眼睛彷彿被流星撞入,眉毛上挑,臉上掛着更為燦爛的笑容,抓緊放下手上的油茶,開始了一來一往的客家話對答,記憶中近似廣東話的客家話一句一句就在耳邊,在故鄉無論大街小巷都被客家口音所充斥,上下樓的叫喊猶如對唱山歌般響亮動聽,左右鄰居間的問候卻又溫暖,親切的感覺躍於心上。在異地遇同鄉,心中缺失已久的鄉土拼圖被逐漸填補完整,而對故鄉的模糊記憶也漸漸被撥開掩蓋於其上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