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孫陶然

2000年生於江蘇南京，詩歌創作者。2023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現於香港大學文學院攻讀碩士學位。

迫降

高懸的跨國航班以一種假想的光速凝聚我們——相愛的夜晚

風風火火，兩朵張揚的小行星，我們和成片怪異的心

全都安全墜落。人群中我攙你站起，聽你

孔雀肺充血的呼吸，如積雨雲覆蓋了

廣播裡朗聲的失蹤簡訊。廊橋已放下，讓我反覆吻你，讓我們一起抵達這恐怖新世紀。

過敏夜

冰啤酒與她發燙的膚色中和為

一罐恆溫色情品，我喜歡和她躺在一起

密謀窗外的極端天氣。雷電裡她振翅成緋紅的

天使像，我們關燈，外放小機場（註）。

明天在窒息，母親

忙於餵養我們發狂的裸體，不必

懷揣惡俗的不捨，死和朽

我們只能各佔其一。

（註：指香港樂隊 my little airport）

晝寢

心臟的刺殺驚醒一整個午後

安眠的羞澀，鐵面黃昏接管黑夢大搜捕。我

下牀喝水，我為甚麼還要

繼續在這迭代致幻裡奔突潛逃？準備好一切

黑咖啡確保夜的詠嘆性，刀片藏起壞心思，再用

雪白的理論縫合窗簾，窗外

男人們身如彗星，在砵蘭街頭沆瀣。

安魂曲

二月我贖回你溺水的屍身，狼群環飼着

這座入春的風暴之城，萬物腫脹，我的寶劍

在馬桶裡浸泡了中年的不詳。

夢中的腐爛被夢見那天，我們從沼澤回返，摩托的遠征夢

糜敗不堪。我的愛人，夢是一篇

殘疾的明證，而明天是另一件事，明天的

死正在逡巡，明天

我們有觀看潮汐的約定。

草莓——給H

寬恕：同歸於盡的未來裡我合攏

這唯一供詞——不要抬頭望見好運，天空不會贈予我們

憐愛的回音。激辯的時代過去了，你狂飲的河流

出生又一代白骨，這青春的微罪，我們的斷肢已瀝過一遍

鮮紅的滄浪水。我們該用哪種姿勢靜坐

欣賞今日的處決？你嘔吐掉全部的毒早餐，你

絕不說謊，你懂愛，你從我口中取出一塊失血的

草莓糖——那是我們口齒的婚禮日，那天我們涉雨步行過

所有大街的末日冒險，我砍倒你甜的後頸，劇痛的藍夜裡

我們一定死得最乾淨，我們死掉這偷盜的豐火，我們死掉你指縫間

坍縮與辜負的主序星。

夜讀張棗——給翰

沒人記得滅絕精靈的小史，我們

對坐此良夜，反覆談論印刷與歪曲。沒人記得的

是你藏掖了切割聲帶的短匕。你

極盡酒力擠出一條風暴之舌，我短暫的母親

現身，替我們收拾肺腑的殘酷。她身披枝葉

而惶恐於鏡中名媛，她在我牆外的遺骸裡應老盡老當你

應制般爆笑，一些物語裡你悲哭明月，另一些

勸你甩掉這段燙手的詼諧。從善如流的

死者們（註）

替我們剔透了整份粘牙的鶴骨，但有好多飢餓

還在憧憬並哮喘着，壓在某個下雪的

陳詞之內，等待我們舔透所有

未熟而玲瓏的蘋果——我確實需要無盡的酸

來消食，我們異樣的暴病……沒人記得

要在遙遠中生活，沒人記得遙遠的水

是否曾為我們閃爍。

（註：「從善如流的死者」出自張棗〈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