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湯與曼哈頓
黃治熙
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創意及專業寫作系。
水嘩啦啦往排水孔流,吉賽兒雙手撐在洗手盆上,看着水嘩啦啦地流。良久她抬起頭,看着鏡子裡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叫李娟的女人。沒有一個生活在香港的年輕摩登女郎能接受自己的名字叫「李娟」,也不會和別人提起在東北老家套着灰黑棉褲趕早市的父母。她給自己起了個洋名字「吉賽兒」,不落俗套又讓人聯想到不羈神秘的吉普賽人。但她剛剛闖了個大禍,一點也不像平日優雅專業的高級雞尾酒吧服務員,十足一個沒見過世面、慌慌張張、心不在焉的村姑,把一杯小巧精緻的調酒從半空精準地澆到客人大腿上。吉賽兒感到難為情,因為她給客人添了大麻煩,至於那杯不三不四的調酒,她一點也不感到可惜。那是一杯「曼哈頓」的變化版,但把當中的裸麥威士忌換成梅子浸潤過的波本,原本的樹皮苦精改用柑橘苦精,已經沒有一點「曼哈頓」的神髓,而改叫作「梅子樹林」。吉賽兒厭惡一切溫和甜膩的酒,她覺得要喝就要喝烈的,銳的。甜酒俗套。
當她躲在廁所時,阿文在外頭不住向客人致歉,乾紙擦完濕紙擦,來來回回仔仔細細。阿文總是善待吉賽兒,從一開始參觀酒吧、介紹工作流程,到講解調酒材料、分辨基酒年份,他都很耐煩,像現在一樣來來回回,仔仔細細。平日裡大家叫他「丹尼」,吉賽兒之所以知道他叫阿文,是在某晚酒吧打烊後,大家留下來喝兩杯時他告訴她的。她那晚喝得臉微微熱。吉賽兒認為懂得調情是聰明女人的特質,得到男人關注的時候她會忘記自己的名字,這讓她很是愉快。之後,吧檯後方頻頻傳來的阿文的目光,算是證實了吉賽兒不是個愚蠢的女人——不說聰明,是因為阿文不是個高難度的目標,正因為如此,吉賽兒很快就失去興趣,不再動作——例如經過他身後時,用甜糯輕盈的聲音招呼一句「唔該」;或者當他問她想喝甚麼時,莞爾一笑說要一杯沒有給別人調過的。阿文讀完高中就到酒吧工作,慢慢熬到調酒師的位置,吉賽兒不喜歡沒學識的人,作為一個大學生,她到酒吧工作,是屈膝賺點外快,將來到美國讀研究生。她和他不一樣。
一開始吉賽兒對維多並沒有甚麼好感,他總是髮油用太多,顯得臉也油光閃亮的,而且每次經過他身邊都能聞到強烈的古龍水香味。但自從覺得阿文愈發無趣後,她開始注意起維多高超的社交能力,又或者她本身就被「首席調酒師」這個名銜吸引。維多樣貌不差,加上風流不下流,調酒的時候魄力十足,所以為酒吧積纍了不少女性常客。不太忙的時候,他就到客人那去閒聊,不出半小時,身邊就圍坐了三四個笑靨如花的時髦女子。而每當有年輕女子一邊興高采烈湧進店來,一邊呼喚維多的名字,阿文就會端出維多的招牌雞尾酒給她們——「節日慶典」——用上菊花、花旗蔘、葡夢甜酒、法國麗葉酒和檸檬苦精,基底為清香醇厚的琴酒,加上鑽石型大冰塊上的一片雛菊花瓣,整杯呈淺淡的橘黃色,讓人心曠神怡。這杯招牌調酒讓維多受邀到新加坡、東京和紐約等地做嘉賓調酒師,外國人對當中特別的花旗蔘味道讚嘆不已,他們堅信那就是東方的味道。吉賽兒喝過一次,對她來說太甜,但想起維多每次回到香港,分享的外國人的好評時,那就成為她口中少有的愉悅的甜味。
吉賽兒就是這樣,她總有很多例外,像甜調的「節日慶典」,像是同樣沒讀過甚麼書的維多。她開始她的調情,開始默默清洗收拾維多用完的調酒工具,總是先回應維多的請求,忙完一陣子就一邊露出疲倦的神情一邊問維多還有甚麼需要幫忙,當維多說不用了,並問她想喝點甚麼的時候,她就對着他莞爾一笑,說:「最方便你的就好。」對待靦腆的阿文和身邊滿是驕縱女子的維多,吉賽兒做法不同。好吧她算是個聰明的女人。
不過吉賽兒知道安妮看穿了她,作為在酒吧工作時間最長的經理,她一定準確理解每個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而且,她是女人。所以在安妮身邊,吉賽兒總是安分守己,十一點剛過,她就會詢問每一位客人是否要喝雞湯——是的,這是一間深夜送雞湯的酒吧,五點營業安妮就會燉上,到了十一點左右,一掀鍋蓋,雞香滿屋,小碗底灑上幾